任昭在宿舍把打印好的说明书放进背包。两份，每份八页，用回形针夹好。他检查了一遍封面，上面写着“课程拓展实验·材料性能测试用例”，字迹工整。没有提军工，也没写航空，只是普通的学生项目申报格式。

　　他背上包，走出宿舍楼。时间是早上八点十分。距离科工坊开门还有十分钟。他走得不快，但脚步稳定。左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三支圆珠笔都在，红蓝黑各一支。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贴着手腕传来，一下一下，像在计时。

　　实训楼门口还是那辆掉链子的自行车歪着。他没看它，直接进了门。一楼大厅空着，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水桶里的抹布沉了一半。他穿过大厅，走向走廊尽头的接待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五十岁左右，正低头登记本子。

　　任昭站在门口，说：“老师，我想借用科工坊的设备。”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写字。“哪个系的？”

　　“机械工程系。”他说。

　　“几年级？有没有指导老师签字的申请单？”

　　“三年级。申请单还没走流程，我是来做课程拓展实验的，先来问一下能不能用设备。”

　　男人合上登记本，抬起头。“没有手续不能用。而且我们只对本系学生开放实训资源。你这穿着也不像机械系的。”

　　任昭没反驳。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份说明书，双手递过去。“这是我做的加工方案。想做个样品，验证一些参数。如果您觉得可行，我愿意付押金，也保证自己操作、自己清理。”

　　男人接过文件，翻了一页。眉头皱起来。“图纸倒是画得挺细。”

　　“所有尺寸都标了公差，热处理步骤也写了冷却速率和保温时间。”任昭说，“材料用的是LC4铝合金，不是贵重原料，不会损坏设备。”

　　男人又翻了两页，停在第三页。那里有铣床切削路径的设计图。他指着一个角度标注，“这个1.2°是怎么来的？一般我们都设1.5°。”

　　“LC4铝合金在边缘容易产生微裂。”任昭说，“刀具补偿角调小0.3度，能减少切削应力集中。昨天有两个学生做钢板件，加热炉温控不准导致变形，他们抱怨过。我看了他们的工件，裂纹出现在拐角处。所以做了这个调整。”

　　男人抬眼看他。“你知道加热炉的问题？”

　　“我在旁边看过几次。”任昭说，“温度波动大概±8℃，影响不大，但对精度要求高的活儿会有隐患。建议下周报修，换温控探头。”

　　男人沉默了几秒，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一张手绘的夹具草图。“这是干嘛的？”

　　“冷却夹具。”任昭抽出红色圆珠笔，在说明书空白处补画了一张新图，“三点支撑，避免工件淬火时因受力不均扭曲。支撑点位置按重心分布计算过，误差控制在0.5毫米内。”

　　他一边画一边说：“冲压成型后要马上转移，否则残余应力会释放。这个夹具可以固定工件进水冷槽，保证平面度。”

　　男人盯着那支红笔看了几秒。然后抬头。“你真打算自己动手？”

　　“只用铣床和冲压机。”任昭说，“两个设备我都熟悉操作流程。如果出问题，责任我全担。另外，我可以交五十元押金。”

　　男人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设备使用登记表前看了看。“下午四点到六点，冲压机和铣床都空着。就给你这两个小时。”

　　“谢谢老师。”

　　“但有个条件。”男人转身面对他，“必须是你本人操作。不能换人，不能带帮手。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明白。”

　　“还有，设备用完必须清干净。油渍擦掉，铁屑扫进回收箱。不然押金不退。”

　　“我会做到。”

　　男人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下姓名、时间、设备名称。签了个字，撕下一张副本递给他。“拿着这个，下午来的时候交给助管。”

　　任昭接过纸片，小心地塞进左胸口袋。说明书副本也收进去。他确认了一下笔记本还在，没有掉落。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突然问。

　　“任昭。”

　　“任昭。”男人重复了一遍，“行吧。希望你别把我的铣刀给崩了。”

　　“不会。”

　　任昭转身离开接待室。走廊灯光照在水泥地上，反着白光。他走过转角，没回头。脚步声很轻。

　　他没回宿舍。先去了图书馆。二楼东侧角落有个复印机，需要投币。他掏出零钱，把备份的计算稿重新打印了一份。共十二页，双面打印，节省纸张。

　　出来时路过公告栏。科工坊的维修提醒还在，写着“加热炉温控模块待检”。他看了一眼，没停留。

　　回到实训楼，他在楼梯口停下。从口袋里拿出说明书副本，再检查一次。纸张边缘有点折痕，但他用手压平了。工艺流程图完整，参数清晰。他把它重新放回去。

　　车间门关着。卷帘门拉到顶，能看到里面的行车轨道和操作台。液压冲压机停在靠墙位置，控制箱指示灯灭着。说明设备处于待机状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现在离下午还早。他要去教学区拿一份旧版《金属材料手册》，查一下LC4的具体成分范围。这是为了应对可能的追问，准备更多技术依据。

　　他走出实训楼大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很快恢复正常。右手一直贴着胸口，确保资料没丢。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搬器材。他们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是拆开的电机外壳。没人注意他。

　　他沿着主路往教学楼走。步伐比早上快了些。风从侧面吹过来，掀起了作训服的一角。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上海牌机械表。秒针还在走。滴、滴、滴。

　　他知道下午四点会发生什么。设备会启动，冲压机会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会把第一块坯料放上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教学楼的台阶出现在眼前。他抬脚上去。第一级，第二级。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动。像是在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