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把笔帽拧紧，放进左衣袋。红色那支圆珠笔已经用过三次，笔尖有些松动。他没再看白板上的倒计时，转身走向主控台。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第二组实验已运行四十七小时，零偏漂移曲线稳定在0.08°/h以内。

　　沈知遥站在终端前，手指敲击键盘。她刚完成模型文件的三级加密，本地、云端、离线硬盘三份备份全部校验通过。润喉糖盒放在桌角，她没吃。

　　“材料打包好了。”她说。

　　任昭点头。U盘插进接口，进度条跳到100%。《激光陀螺仪理论验证白皮书》正式封存，连同误差分析报告、稳定性测试曲线、控制方程推导过程，一共七份文档，刻录进两张光盘。一张留底，一张送审。

　　上午九点十八分，他们出发。

　　审查会场在军工部大楼三层。走廊安静，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任昭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黑色文件盒。沈知遥跟在他右后半步位置，背包里装着备用光盘和打印版摘要。

　　会议室门开时，里面已有六人就座。五名审查员穿着不同制式的军便装或工装，最左侧那人穿灰绿色旧款军服，袖口磨得发白。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没抬头看。

　　会议主持是装备司派来的协调员。他翻了下材料，说：“项目申报流程合规，现在进入技术质询环节。”

　　任昭打开投影。第一张图是谐振腔结构剖面，第二张是漂移率压缩对比曲线，第三张是跨尺度耦合误差补偿模型。

　　“我们完成了理论建模。”他说，“零偏稳定性控制在0.1%以内，支持高动态环境下的长时间导航。”

　　一名戴眼镜的审查员翻着材料，问：“有没有实物原型？做过多少轮实测？”

　　“目前处于理论先行阶段。”任昭答，“样机加工计划已在准备中，全周期验证正在进行最后阶段的数据采集。”

　　“参数太理想。”另一人打断，“你们的热稳定性系数比航天三院最新报告高出两个数量级，怎么解释？”

　　“因为我们重构了腔体应力分布模型。”任昭调出推演过程，“传统设计依赖均质材料假设，但我们引入非线性形变补偿，在装配误差存在的情况下仍能保持光程一致。”

　　“这不现实。”第三人摇头，“没有第三方验证，这种数据不能作为立项依据。”

　　沈知遥接过话：“我们提供了完整的数学推导链和仿真验证路径。所有假设条件都标注了边界范围。如果需要，可以开放部分源码供复核。”

　　那人冷笑一声：“学生团队做国防核心部件？你们知道惯性导航系统出一个问题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任昭没动：“我们也知道后果。所以我们花了四十六天，做了十七版迭代，每一步都有记录可查。”

　　“查归查，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主持协调员合上材料，“这样吧，你们回去补充一份详细的可行性论证，重点说明技术落地路径和风险预案。等材料补齐，再安排下一次评审。”

　　任昭没反驳。他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

　　散会前，他注意到那个穿灰绿色军服的人悄悄收起一张纸。那是他们在会上临时打印的非公开参数摘要，只发给了审查组内部传阅。

　　那人起身离开时动作很轻，但任昭看清了他的胸牌编号：ZS-0734。

　　回到实验室已是中午。阳光照在光学平台上，样机外壳的金属边反射出一道细光。

　　“那个人不对劲。”任昭坐下，打开录音笔转录的会议记录，“他在听到‘热稳定性’时突然抬头，之后一直记笔记，内容和别人不一样。”

　　沈知遥正在更新权限列表。她把模型文件的访问等级从二级提到一级，只有任昭和她本人能调取完整参数。

　　“下次材料分级处理。”她说，“关键数据拆开存放，关联逻辑留在脑子里。”

　　“嗯。”任昭盯着屏幕上的胸牌编号，“ZS-0734，查一下归属。”

　　程霄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已经在查了。这是个临时授权号，注册单位是装备司下属技术评估中心，但登录IP昨晚连过军工巨头‘北方光电’的内网。”

　　任昭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明远不会亲自出面，但他的人一定会来。

　　下午三点，任昭重新整理申报材料。他删掉两处敏感推导步骤，替换为通用数学表达式。原始数据保留，但增加多层校验码。任何试图篡改的行为都会触发警报。

　　沈知遥则开始编写新的仿真脚本。她把振动补偿模块独立出来，做成可插拔结构。即使有人拿到部分代码，也无法还原整体逻辑。

　　林锐送来AI控制模块的最新版本。他已经把响应延迟压到毫秒级，能在0.2秒内识别并修正外部扰动。

　　“随时可以集成。”他说。

　　苏蔓也发来消息：自修复涂层已完成预处理工艺定型，随时支持样机封装。

　　一切都在推进。但任昭清楚，真正的阻碍才刚开始。

　　晚上七点，他调出系统界面。军工点余额6点，光学结构分析模块升级到Lv.2。他没动用。

　　现在不是推演的时候。是防守的时候。

　　他关闭界面，打开数据库，输入ZS-0734。查询结果为空。这个编号在三天前才被激活，权限级别不高，却能参加核心项目评审。

　　不合理。

　　他标记了该账号的所有活动记录，设为长期监控目标。

　　沈知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你没吃饭。”

　　“等会儿。”他说，“先把这份补充论证写完。”

　　她没走，在旁边坐下。终端屏幕上，权限树状图正在生成。每一个节点都标着密级和责任人。

　　“他们质疑我们没实测。”她说，“那就让他们看到数据。”

　　“对。”任昭敲下最后一行字，“数据就是武器。”

　　凌晨一点，补充材料提交成功。任昭靠在椅背上，闭眼十秒。眼皮沉重，脑子还在运转。

　　沈知遥站起身，去关灯。经过光学平台时，她停下。

　　样机外壳的固定螺丝少了一颗。

　　她没声张，走回来，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螺丝被动过**。

　　任昭看见，眼神一沉。

　　他起身走到平台前，用手电照进去。支架边缘有轻微划痕，像是被工具碰过。密封圈也有松动迹象。

　　不是自然磨损。

　　他回主控台调监控。凌晨三点十七分，画面出现短暂雪花，持续十一秒。正好覆盖光学平台区域。

　　“程霄。”他拨通内线，“查一下昨晚三点的监控日志，有没有异常导出记录。”

　　“有。”程霄声音立刻响起，“一段视频被标记为‘测试片段’，转存到外部设备。操作账号是临时访客权限，IP指向军工部内网。”

　　任昭握紧鼠标。

　　他们不只是质疑。他们已经开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