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把图纸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四个角将它展平。纸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边缘有些卷曲，是他反复折叠又打开留下的痕迹。他没有抬头看对面的人，只是盯着图上那条从机头延伸至进气道的曲线。这条线他已经算过十七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会议室里有五个人坐在长桌另一侧。主位上的男人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是航空院总工程师周国栋。他放下文件，声音不高：“你这个设计，隐身和超音速巡航同时实现？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我们为这两个指标分别花了多少年？”

　　任昭抬起头。他说：“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用数学。”任昭说。他右手食指在空中划出一段弧线，动作很稳，“双发窄间距布局降低红外特征，菱形机头压缩激波锥角，DSI进气道取消附面层隔板，减少散射源。这三个改动联合优化，让雷达反射截面下降到0.3平方米以下，同时维持1.6马赫持续飞行能力。”

　　周国栋猛地拍桌站起来。“荒谬！你这是纸上谈兵！没有风洞实验数据支撑，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旁边的几位专家也开口了。

　　“这种构型我们试过，根本跑不通。”

　　“进气效率会掉百分之二十以上。”

　　“你这模型太理想化，现实材料做不到这么高的精度。”

　　任昭站着没动。他的左手摸了一下眉骨上的旧疤，这个动作很快，几乎没人注意到。他问：“您依据的是哪一年的风洞数据？”

　　周国栋一愣。

　　“我是说，”任昭继续说，“您反对我的依据，是基于哪一次真实测试得出的结论？”

　　没人回答。

　　他打开背包，取出U盘插进会议室电脑。屏幕切换后，他点击播放视频。画面中一架战机模型被置于虚拟风洞内，气流以2.0马赫速度冲刷机体表面。彩色压力云图显示，激波集中在机头上方，未向两侧扩散。阻力系数稳定在0.28，比现有主力机型低37%。

　　“这是三轮仿真推演的结果。”任昭说，“每一轮我都调整了边界条件，包括温度梯度、空气密度变化和结构弹性变形。最终收敛到这一组参数。”

　　一位中年专家冷笑：“电脑模拟能代替物理规律？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任昭看着他，“我只是把牛顿定律应用到了新的场景。当年牛顿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时候，也没做过太空实验。但我们今天的卫星，都是靠那本书里的公式飞上去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遥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平板，手指滑动记录刚才每个人的反应。有两个年轻工程师悄悄拿笔在本子上抄下了屏幕上显示的方程编号。她轻轻点了下记号，标记为“潜在支持者”。

　　这时门口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笃、笃、笃。

　　节奏缓慢但清晰。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驼背，拄着一根金属拐杖。拐杖杆身上刻满了公式，有些已经被磨得模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露着半截老花镜。

　　是陈老。

　　他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个DSI进气道的设计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拐杖尖点了一下屏幕：“这玩意儿……不是照着现成图纸改的吧？”

　　任昭说：“不是。它是通过偏微分方程反向求解出来的最优曲面。”

　　“哦？”陈老转过身，眯眼看任昭，“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选这个攻角？为什么不加大弯曲半径？”

　　“因为加大半径会导致低速时进气畸变，”任昭说，“我在系统里跑了四百一十二种组合，发现当前方案在全速域内的总压恢复系数最高，波动最小。”

　　陈老没再问。他又看了会儿图，忽然笑了一声：“七二年我改歼-7进气道那会儿，你们几个还在穿开裆裤学走路。现在倒好，轮到我听个小伙子讲怎么设计飞机了。”

　　周国栋脸色铁青。“陈教授，您不能这样——”

　　“我能。”陈老打断他，“技术不是辈分堆出来的。你当总工，是因为你懂，不是因为你坐的时间长。”

　　他说完，转身看向任昭：“你的数据我看了。我不信电脑，但我信计算过程。明天早上六点，车间见。我拿机床给你验这个曲面。要是真能在±0.02度内加工出来，我就认你这一套。”

　　任昭点头：“随时恭候。”

　　陈老不再多说，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会议室没人动。

　　周国栋重新坐下，手指紧紧捏着钢笔。另外两位资深专家低头翻文件，但看得出心不在焉。那三个年轻的已经开始低声讨论刚才看到的方程形式。

　　沈知遥合上平板。她在备注栏写下一行字：“理论接受度：初步动摇。”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任昭。

　　他还站在原地，手放在图纸边缘。作训服左口袋里的三支圆珠笔微微晃动，红色那支露出一半。

　　他没说话，也没有胜利的表情。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他们可以质疑模型，可以否定方法，但只要数学是对的，就没人能把这条路堵死。

　　周国栋终于开口：“就算你能算出来，制造呢？你有没有考虑生产线的实际情况？我们的数控机床精度根本达不到这种要求！”

　　“能达到。”任昭说。

　　“你凭什么说能达到？”

　　“因为我已经验证过激光全息标定法的可行性。”任昭调出系统记录，在屏幕上展示一组坐标校正数据，“只要在加工过程中加入实时反馈补偿，就能把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这套流程我可以提供。”

　　“你一个人提供不了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持。”

　　“我不需要整个体系。”任昭看着他，“我只需要一台机床，一个操作员，和一次机会。”

　　屋里再次安静。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中央的图纸上。那架战机的轮廓清晰可见，机首指向右上方，像要破纸而出。

　　沈知遥起身走到任昭身边，站的位置比平时近了一步。这不是习惯动作，是战术站位。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影响后续走向。

　　果然，周国栋缓缓开口：“你要进风洞测试，得走流程。申请、评审、排期，至少三个月。”

　　“我没时间等三个月。”任昭说。

　　“那你就别想推进。”

　　任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掉投影，拔下U盘，把图纸重新夹好。他没有收起东西，而是把它留在桌上。

　　“你可以压流程。”他说，“但你压不住数学。”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知遥跟在他身后。

　　快到门边时，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专家。他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攥着笔记本：“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微分方程……能不能给我一下编号？我想……查一下资料。”

　　任昭停下脚步。他回头，从口袋里拿出红色圆珠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六个数字，撕下来递过去。

　　那人接过纸条，手指有点抖。

　　没有人再拦他们。

　　走廊灯光明亮，脚步声清晰可闻。沈知遥走在后面半步，听见前面衣服摩擦的声音。她知道他肩膀绷得很紧。

　　他们穿过大厅，走出大楼。外面太阳高悬，照在研究院牌子上。

　　司机还在等。

　　任昭拉开副驾驶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的窗户。那是会议室的位置。

　　沈知遥走到他旁边。

　　“他们不会轻易放行。”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

　　“我已经开始了。”

　　他低头检查U盘是否收好，然后把手伸进内袋。指尖触到那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写着《出师表》的片段。墨迹已经干透，纸张边缘有些毛糙。

　　他收回手，坐进车里。

　　沈知遥也上了后排。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研究院的大门逐渐变小。三楼那扇窗依然亮着。

　　任昭闭上眼，意识深处，军工复兴系统的界面浮现出来。状态提示闪烁：

　　【学术围城初战，达成阶段性突破。】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道路。

　　车子转弯时，他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