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航空院大门后，任昭没有让司机回宿舍。他靠在车窗边，手指轻轻敲着大腿外侧，节奏和手表秒针一致。三分钟后，他对司机说：“去超算中心。”

　　沈知遥坐在后排没说话。她知道这个时间点去那里意味着什么。

　　车停稳时，天已经黑了。任昭推门下车，作训服左口袋的三支笔随着动作轻微晃动。他抬头看了眼大楼外墙的标识灯，直接走向侧门。

　　林锐已经在主控室。

　　房间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主机阵列的指示灯一排排亮着，映得人脸上泛青。林锐坐在中央终端前，戴着黑色耳麦，无袖背心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AI或死”的纹身在冷光下清晰可见。他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三维模型正以不同角度切割气流场。

　　任昭走到他身后，盯着主屏。

　　画面中央是那架新构型战机的数字孪生体，表面布满动态压力色谱。模拟环境设定为12°迎角突入强湍流区，这是传统风洞测试中极少覆盖的极限工况。

　　“你改了算法？”任昭问。

　　林锐没回头，左手抓起水瓶灌了一口。“把对抗赛里的模仿学习模块拆出来，重写了损失函数。现在它不是在学对手怎么飞，而是在找系统崩在哪一刻。”

　　话音刚落，主屏突然弹出红色警告框：

　　【姿态角速率超限！建议立即投入2%舵面冗余】

　　下方同时展开一组对比曲线。一条线代表现有控制律响应轨迹，另一条来自AI推演的新策略。两条线在0.3秒内分叉，之后完全偏离。

　　任昭眯眼：“你的意思是，飞控系统必须预留2%冗余？”

　　“对。”林锐终于摘下耳麦，甩在桌角，“传统风洞说0.5%就够了，但那是静态数据。真实乱流里，侧滑角一旦超过9.7°，俯仰力矩会非线性激增。等飞行员察觉，控制信号已经晚了。”

　　他调出一段回放。战机在模拟中进入失速边缘，原有控制律尝试修正，但舵面响应滞后导致滚转加剧。最终失控坠毁。

　　“这不是飞行员的问题。”林锐指着日志记录，“是系统设计没留活路。”

　　任昭没接话。他打开随身平板，调出军工复兴系统的推演界面。输入当前飞行状态参数后，数学引擎开始反向验证AI结论。

　　三十秒后，结果返回：**临界失稳条件成立，建议冗余度≥1.8%**

　　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合上平板，看向屏幕：“再跑一次，极限模式。”

　　林锐咧嘴笑了。他重新戴上耳麦，双手悬在键盘上方。

　　“你要看多狠的？”

　　“看到它崩溃为止。”

　　林锐砸下回车键。

　　整套系统瞬间加载至满负荷。主机风扇转速提升，空气中有细微的电流味。主屏切换为全动态仿真，战机被投入连续极端扰动环境——高空剪切风、突发侧风、结构局部疲劳变形同步加载。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

　　第十一分钟，警报声炸响。

　　【警告：临界失稳触发】

　　【建议冗余提升至2%——确认】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弹出：

　　【警告升级：复合扰动叠加效应显现】

　　【现有控制律无法收敛——危险】

　　屏幕上，战机数字模型剧烈抖动，姿态数据疯狂跳变。三轴角速度突破阈值，自动驾驶系统发出最后修正指令失败。

　　模拟终止。

　　画面定格在坠毁前0.1秒。

　　林锐摘下耳麦，呼吸有些急促。他抓起桌上的水瓶猛喝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看到了吗？”他说，“不是我不信风洞，是风洞没试过这种组合。”

　　任昭站在原地，右手拇指轻轻摩挲手表边缘。秒针走动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

　　他开口：“所以……这是暴力程序员的直觉？”

　　林锐笑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这不是直觉。”他说，“这是我让AI打了三百万次空战打出来的答案。”

　　任昭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副控台，插入U盘导出全部原始日志。文件生成进度条稳定推进，后台数据显示所有推演步骤均可追溯。

　　林锐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肩膀。他的护腕松了一圈，露出手腕内侧的老伤。他一边重新缠紧，一边走到任昭旁边。

　　“明天我能进靶场吗？”他问。

　　“靶场？”

　　“实机测试那天。”林锐盯着屏幕残影，“我想亲眼看看，这2%能不能救回来一架真飞机。”

　　任昭停下操作。他看着U盘指示灯闪烁，绿光映在他左眉骨的旧疤上。

　　“你得先说服李工。”他说，“航电系统那边不会轻易让外人碰核心协议。”

　　“我已经重写了通信层。”林锐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三天前完成的。全流程验证过了，延迟比原版低1.4毫秒。”

　　任昭接过手机扫了一眼代码结构。逻辑清晰，异常处理完整，注释简洁但关键点全部覆盖。

　　他把手机还回去。

　　“那你还需要说服自己。”他说，“别以为砸几次键盘就是解决问题。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林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要进去。”

　　主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值班员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走廊灯光照进来半步，落在林锐的鞋尖上。

　　屋内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

　　任昭拔下U盘，放进胸前口袋。他走到窗边，外面是漆黑的训练场。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照不出边界。

　　林锐坐回位置，重新戴上耳麦。

　　“再来一轮？”他问。

　　任昭没回头。

　　“等沈知遥的数据回来。”

　　林锐的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

　　“不等了。”他说，“我让它自己学。”

　　他按下回车。

　　主屏重新点亮。新的模拟进程启动编号为#00783。战机数字模型再次升空，迎向未知气流。

　　任昭站在原地，手表秒针继续走动。

　　滴。

　　滴。

　　滴。

　　林锐的耳麦传出重金属音乐的节拍，混在警报提示音里。

　　第一组扰动数据开始加载。

　　战机姿态角缓慢上升。

　　迎角达到11.3°时，系统首次标黄预警。

　　林锐的手指悬在快捷键上方。

　　任昭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22:47:16

　　主屏突然跳出新提示：

　　【检测到未定义耦合振荡模式】

　　【建议启动自适应阻尼算法——确认？】

　　林锐没有犹豫。

　　他按下Y键。

　　画面一闪。

　　战机自动调整翼面偏转角度，提前抑制振动趋势。

　　三秒后，警报解除。

　　任昭盯着日志更新栏。

　　这条记录没有出现在之前的任何一次推演中。

　　他开口：“你给AI开了多少权限？”

　　林锐看着屏幕，嘴角微扬。

　　“只要它能飞得更久。”他说，“我就给它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