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站在实验室深处的工作台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动，只是把手插进左口袋，三支圆珠笔都在。红色的用来推演，蓝色的做标注，黑色的算数据。他把它们拿出来，重新排了顺序，再一支一支插回去。

　　他的太阳穴还在胀，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慢慢拧。刚才调出系统界面时的那种冲击已经过去，但身体还记得。他知道这是推演过载的后遗症，不是一次两次能恢复的。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放慢，耳朵里只剩下手表秒针的声音——滴、滴、滴。这个声音陪了他三年，是他控制节奏的方式。

　　几秒后，他睁开眼，坐直身体。

　　他在意识里再次调出系统界面。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出来，左边是“数学推演引擎”，右边是辅助模块区。最下方，“军工点余额”显示为5。数字清晰，没有闪烁，也没有延迟。这不是临时状态，是确认后的结果。

　　他往下看，新解锁的功能出现在列表中：“高精度光学结构分析模块（Lv.1）”。点进去，界面很简单，只有两个输入项：材料折射率、光路稳定性模拟。下面是使用说明：每次基础推演消耗0.2军工点。

　　他记住了这个数值。

　　激光陀螺仪的核心问题之一就是光路稳定。哪怕微小的振动或温度变化，都会导致信号漂移。前世他参与的那个项目，花了五年才把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现在系统把这个模块推给他，说明这条路可以走。

　　但他没急着开始。

　　五点军工点不多。如果贸然投入，失败一次就损失一点甚至更多。而且这个模块是第一次用，不知道实际效果如何。他需要先验证可行性，而不是直接冲进去。

　　他伸手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纸面干净，只有一行横线压着底边。他在上面写下：

　　**目标：激光陀螺仪理论预研**

　　字写得稳，笔画清楚。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画下一条横线，和页脚对齐。这是他的习惯，每确立一个阶段目标，都要这样封住页面，像给任务划出边界。

　　他放下笔，靠回椅子。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现实条件。合金项目刚通过审查，团队还在运转，但所有人都累了。程霄昨晚才睡了四个小时，林锐的代码还没优化完，沈知遥今天上午还有实验课。他不能立刻拉他们进新项目，必须让他们喘口气。

　　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恢复。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疤。那道伤是在深空任务中留下的，当时飞船失控，他手动重启导航系统，差一点就没回来。那时候他是执行命令的人，只需要完成指令。现在不一样，他要决定方向，要考虑资源分配，要考虑每个人的承受能力。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扛到底。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打开操作台的本地存储，找到刚刚命名的文件夹：“军工点一号”。双击进入，里面是RZ-HSA-1项目的全部原始数据包，加密等级为三级，访问权限设为仅限核心成员。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激光陀螺仪_预备资料”。

　　空的。

　　他知道很快就会填满。

　　他退出存储界面，转而打开内部通讯面板。手指悬在快捷键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程霄。”他说。

　　“到！”那边反应很快，声音清醒，显然已经起床了。

　　“查一下国内公开文献里关于四频差动激光陀螺的最新研究进展，重点看结构设计和热补偿方案。不要外文数据库，只看中文核心期刊。”

　　“明白。”程霄顿了顿，“是不是……要开始了？”

　　“不是开始。”任昭说，“是准备。”

　　“懂了。”程霄应了一声，挂断前补了一句，“我半小时后发你邮箱。”

　　通话结束。

　　任昭关闭通讯面板，起身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A3纸，是合金项目的性能对比图。国产曲线稳稳压过国际基准线，标签写着“终版数据链”。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到座位。

　　他再次调出系统界面，这次只看了两秒就收了回去。

　　不急。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团队休整，同时收集基础信息。等资料齐了，再组织第一次技术碰头会。地点还是东区3号车间，时间定在三天后。他要在那之前完成初步建模框架，确保会议有明确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8点23分。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封底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查文献→建模型→开会→推演**

　　四项任务，简单直接。

　　然后他把笔帽扣上，轻轻放在本子旁边。

　　窗外操场上有学生跑步的声音，脚步声混着口号。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待机时轻微的嗡鸣。测温仪的绿灯亮着，自检已完成。监控屏幕显示各传感器状态正常，温度、湿度、电压都在标准范围内。

　　一切都在可控之中。

　　他闭上眼，又调出系统界面。这一次，他没有查看余额，也没有点开新模块，只是确认了一下推演记录。最近一次是昨天审查结束后，用于验证数据链完整性的快速校验，耗时三分钟，消耗微量心神。

　　他记得那种感觉——脑子像被抽了一层皮，眼前发黑，持续了十几秒。这种代价不能忽视。以后每一次推演，都必须评估必要性。

　　他退出界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额头轻轻抵上去。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拉开抽屉，取出一瓶止痛药。瓶子里还有八粒，标签写着“布洛芬缓释胶囊”。他倒出一粒，干吞下去，没喝水。

　　药效要三十分钟后才起作用。

　　他打开电脑，登录校内文献库。搜索框输入“激光陀螺仪结构设计热稳定性”，按下回车。页面跳转，列出二十七篇相关论文。他点开下载权限最高的几篇，开始逐条阅读。

　　第一篇来自《中国惯性技术学报》，发表于去年十二月，作者单位是航天三院某研究所。文中提到一种新型全封闭腔体结构，能降低外界扰动影响。他快速扫过摘要，标记出关键词：谐振腔长、支撑方式、温控区间。

　　第二篇是哈工大团队的研究，提出用石英玻璃替代部分金属构件以减少热膨胀差异。图表显示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下仍能保持光路稳定。他把这篇加入收藏，备注“材料可参考”。

　　第三篇来自北航，讨论多频干涉补偿算法。这部分偏软件，他暂时跳过，但记下了引用的三篇基础理论文章。

　　他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列要点。不用复杂符号，只写关键参数和结论。看到第五篇时，程霄的邮件到了。

　　标题是：“四频差动陀螺文献汇总_v1”。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文档，整理得很清楚。程霄把近五年国内主要研究成果做了分类，还加了简评。其中三条被标红：

　　1.某研究院2022年试制样机，零偏稳定性达到0.003°/h，但未量产；

　　2.两种主流腔体结构对比：Z型与U型，各有优劣；

　　3.国产超精密加工设备精度不足，制约装配环节。

　　最后一页附了三个参考文献链接，都是开放获取。

　　任昭看完，把邮件存入“激光陀螺仪_预备资料”文件夹。

　　他还缺一样东西：实物参数。

　　前世他知道最终定型的陀螺尺寸是180mm×120mm×80mm，重量不超过1.2公斤。但现在不能直接用未来数据，必须从现有成果中反推合理范围。

　　他合上电脑，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写下一行字：

　　**目标尺寸：≤200mm³，重量≤1.5kg，零偏稳定性≤0.01°/h**

　　写完，他画了个圈，圈住这组数据。

　　这是第一个技术指标。

　　他抬头看向工作台对面的白板。上面还贴着合金项目的流程图，已经被划掉大半。他走过去，撕下旧纸，露出空白板面。

　　用黑笔写下四个大字：

　　**激光陀螺仪**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