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露原本打算叫辆Uber，但是叫车软件上显示附近已无可用车辆。没办法，只好在路边随便扫了辆共享小电驴，朝着定位的那个地点疾驰而去。

　　小电驴小小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飞速滚动，身旁，是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车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火灾引发的骚乱与晚高峰恶性叠加到一起，几乎让交通陷入瘫痪。檀露骑着小电驴在车流的缝隙中灵活穿行，如鱼得水，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刚刚没有叫到车。

　　只用了十来分钟，檀露就抵达了讯息标记的地点。

　　他一到那就被吓了一跳。只见大路上停着好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用装甲车，周边摆满了拒马，围出一片禁区。大批身着特勤背心的人员正不停地进进出出，更有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执勤人员面色凝重地守在警戒线后，禁止任何人接近。

　　檀露将小电驴扔在路边树下，小跑到警戒线前，刚要掀开进入，立刻被两名执勤人员伸手拦下。

　　“站住！”一人厉声喝道，“这里已经被封锁了，无关人员请立刻离开！”

　　“我、我不是无关人员，”檀露有些紧张地解释，他举起手腕，亮出那枚黑色的手环，“我是接到通知赶过来的。”

　　“不管你是谁！马上离开！”显然，他们并不认识檀露手上的这个手环。

　　“不是，我、我......”

　　“走！走！”不等檀露继续辩解，其中一人已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按住他的肩膀，粗暴地向外推搡。

　　檀露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在那人准备推第二下时，一个清脆开朗的声音及时解救了他。

　　“让他进来，他是我们的人。”

　　檀露循声望去，只见言小戚的身影出现在警戒线内侧。她对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然后向两名执勤人员出示了一张证件。两人看清证件后，神色立刻一肃，迅速收回了拦住檀露的手，为他掀起警戒线，让出了一条通道来。

　　“快进来吧，新同事。”言小戚笑着朝他招手。

　　“谢谢。”檀露松了口气，连忙从警戒线下钻了进去。

　　“跟我来。”

　　言小戚在前领路，檀露则在后边跟着她。途中，一座白色小山闯入檀露的视野，一些橙色身影正穿梭忙碌着，他们身着密不透风的生化防护服，两人一组地将一个个白色长条袋子搬上卡车。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长条的袋子...怎么这么像运尸袋呢？

　　不，不可能的。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得死多少人才能堆出这样一座尸山？越想越觉得荒唐，便使劲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言小戚将檀露带到了一所警署前。

　　甫靠近门口，檀露便嗅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令他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先给你提个醒，”言小戚似乎看出了他的异样，“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太惊讶。”

　　尽管言小戚的语气轻松写意，但这反而加剧了檀露的疑虑，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追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

　　言小戚神秘地笑了笑，不再多做解释，而是推开了警署前那扇厚厚的玻璃门。

　　门内的景象让檀露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整洁有序的接待大厅，此刻狼藉一片，文件纸撒得遍地都是，桌椅东倒西歪，地板上蔓延着两条长长的血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里，最终在一间审讯室的门前消失。

　　“这边。”言小戚将檀露带去了另一个方向。

　　监控室。

　　狭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墙上那排监控屏幕，气氛凝重。

　　“林医生，檀露来了。”言小戚上前报告。

　　“嗯，你们来得正好。”林亦远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紧接着便对其他的人说道，“就按计划来行动吧。”

　　“是！”“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监控室内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不一会儿，房间内就只剩下几个人了。

　　“檀露，你来得正好。”林亦远伸手示意檀露靠过来，“我需要你看看这个，K，将录像倒回前面。”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间审讯室的内部。一个女人被手铐铐在审讯椅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檀露脑袋嗡了一下，又是她，那个OL。

　　“你认识她？”林亦远没等檀露回答，接着说道，“我们调取了出警警员的执法记录仪，发现那女人被逮捕时，你就在现场。”

　　“我、我不认识她。”檀露避开林亦远的目光，含糊地回答，“我就是刚好路过，看到他们在争吵，就凑过去看了几眼。”

　　他不敢向林医生提及那件事，害怕一旦说出口，就会被当成一个疯子，重新被送回那个冰冷的手术台。

　　林亦远没有继续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转回头，对K说道，“播放吧，从她被带进来开始。”

　　K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播放。起初一切正常，两名警官将OL带入审讯室，为她解开手铐，示意她坐下。OL的情绪看起来很稳定，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对警官的问话毫无反应。

　　“姓名？”

　　“......”

　　“年龄？”

　　“......”

　　“我们查不到你的任何身份信息，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

　　无论警官如何盘问，她都像一尊蜡像，沉默不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名年轻警官的耐心显然被耗尽了。

　　“砰”的一声，他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要装哑巴到什么时候！？”

　　突如其来的暴喝让OL瞬间崩溃，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两名警官见状，急忙合力将她制服，重新上了手铐，将她锁在了审讯椅上。

　　眼见审讯陷入僵局，两名警官决定暂时中断。他们离开房间，将OL一个人留在了审讯室内。

　　“当时，由于辖区内突发多起火灾，消防署人手短缺，警员也被调去现场协助了，整个警署就只剩前台一名负责接受报案的女警在。”林亦远在旁边补充。

　　OL的情绪并没有平复下来，反而愈发失控，她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又猛地用头撞向铁桌。

　　檀露看着监控录像的画面，心跳不止。可他不知道，自己即将目睹的，是怎样一幅地狱绘景。

　　又过了会儿，不知是力气耗尽还是冷静下来了，OL终于停止了激烈的动作。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的嘴唇忽然一张一合，无声地念着什么，檀露眯起眼努力辨认——不是“姐姐”，就在他凝神细看的时候，画面上人像的部分好像变得模糊了起来，有残影重叠在了一块

　　檀露以为是自己看太久眼睛干涩了，揉了揉眼，可那残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真实了。

　　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屏幕上，OL的身体上突然冒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爷爷，另一个是穿着田径服的黑人运动员。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人回答檀露的问题，录像仍在继续播放着。

　　OL、老爷爷和黑人运动员看见彼此都吃了一惊，OL更是直接奔溃，她发狂似地想要挣扎开审讯椅，又有一个残影出现在了她身上。不一会儿，一个牧师打扮的中年男人从她身上冒了出来。

　　老爷爷和黑人运动员看见这一幕都大惊失色，而那个新分裂出来的牧师，则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这是哪里？我不是在教堂做弥撒吗？”牧师惊恐地环顾四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黑人运动员则开始疯狂捶打起审讯室的大门。

　　OL的身上再度浮现出重影，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彻底击溃了老人的心理防线，他扔下拐杖，脸色惨白地在审讯室内快速踱步，没过多久，他的身体上也开始有模糊的人影出现。

　　连锁反应开始了。

　　黑人运动员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模糊，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从他身上剥离出来；牧师的背上，长出了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上班族。

　　审讯室内，凭空出现的人越来越多，新出现的人还未站稳，身体上便又分离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说着五花八门的语言。即便是在最荒诞的梦境中，也绝不可能出现如此诡异的一幕。

　　起初还算宽敞的审讯室，转眼间便被这凭空出现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像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胸贴背、肩挨肩地拥挤在一起，尖叫、哭喊、咒骂汇成嘈杂的声浪，监控摄像头在堆叠起的人群挤压下剧烈摇晃，画面闪烁了几下，随即便被满屏的雪花噪点彻底吞没。

　　K敲击了一下键盘，监控画面切换到接待大厅。刚从洗手间返回的女警正走向前台，就听到审讯室的方向传来“砰砰、砰”的沉闷声响，隐约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有些疑惑，但也来不及多想，匆忙上前打开了审讯室的门，门刚开一条缝，就有数也数不清的尸体从里面滚落出来。

　　女警尖叫着，本能地向后退缩，却被滚落到脚边的尸体绊了一下，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地砖上，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大叫着跑出了警署。

　　审讯室内尸横遍地，惨不忍睹，少数靠在门边幸存下来的人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往外逃命。

　　还有些只是短暂缺氧晕厥了过去。一个魁梧的壮汉最先恢复意识，他从尸堆中爬起，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随后，另一个身穿阿拉伯传统服饰的中东人也悠悠转醒，当他看清眼前的地狱景象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喊أستغفرالله（意为：“真主，我请求你的宽恕”，相当于中文的“我的天哪”或者英文的“oh，my god”）向外逃窜。他一边跑，一边有个穿比基尼的墨镜女人从他背上掉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几人从昏迷中陆续醒来，无一例外，都被眼前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仓皇逃命，有一个十来岁出头的小伙子吓傻了，呆坐于尸山之上，一动不动。

　　有些没死，但受了重伤。然而，即便是在濒死的边缘，他们残破的身体上却仍能分裂出新的个体。这些新人凭空出现，甫一睁眼，便被眼前尸山血海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逃的逃，跑的跑，然后，又有新的个体从他们身上出现，整个过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K敲击了一下键盘，画面切换到警署外面的街道，不少逃出去的人，身上又分裂出了新的个体。

　　“这起案件十分棘手。”林亦远打破了沉默，语气异常凝重，“我们面对的，是一位患有极其罕见精神疾病的‘零号患者’，我暂且将其命名为‘无限人格分裂症’。更麻烦的是，她的身份背景一片空白，我们查不到任何资料，这意味着，她很可能还不是真正的源头。”

　　“无、无无限人格分裂症！？”

　　“嗯，据我推测，患有无限人格分裂症的人，其分裂出的每一个人格都患有人格分裂症，新诞生的人格又能继续分裂出更多的人格。这是一个永无止境、指数级的增长。”

　　他镜片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果我们不能在情况失控前，找到其所有的人格，任由这种分裂无休止地进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林课长，”一个特勤人员推门而入，“‘祂’到了。”

　　“好，檀露，你随我来，小戚，你待在这保护K。”

　　“好的，林医生。”她轻快地应了一声，如此骇人可怖的事件，似乎并未在言小戚心中激起半点波澜，依旧保持着那副天真无害、笑嘻嘻的模样，仿佛刚才众人讨论的不过是今天天气如何而已。

　　走出监控室，门外的大厅已被彻底清空，空气中不再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一个特勤人员突然跑过来，附在林亦远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很快，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林医生，发生什么事了？”檀露问道。

　　“B-21已经从外岛机场起飞了。”

　　“B-21？什么来的？”

　　“战略轰炸机。”林亦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搭载有当量超两亿吨的超级核弹。”

　　“啊！”这事情的发展大大超乎了檀露的想象，“超、超级....核弹！？”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也无需太过担心，”林亦远强作镇定地说道，“它目前接到的指令只是在该区域上空巡航。只有当事态彻底失控时，它才会得到授权，执行核打击。”

　　林亦远嘴上虽这么说着，可他阴沉的脸色却说明了一切。他不再多言，快步走出了警署，檀露紧随其后。

　　室外的氛围十分紧张，许多人不停走动着。

　　“这边。”林亦远领着檀露穿过人群，来到一辆巨大的黑色军用卡车前。卡车的车厢被完全改装过，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表面光滑如镜，充满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感。两名全副武装的特勤人员守在车厢后方，见林亦远走近，立刻立正行礼，随即打开了厚重的金属门。

　　“进去吧。”

　　檀露跟着林亦远踏入车厢，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只见车厢中央，立着一个类似棺材的黑色立方体。

　　“打开。”

　　随着林亦远一声令下，黑色立方体缓缓翻转开，赫然露出里面的构造，一个人正静静躺在其中。

　　那是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白发少年，双脚赤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淡粉色的瞳孔

　　“是你！？”檀露哑然出声。

　　“你认识他？”林亦远微微蹙眉，“诺曾是特三课的成员，但在一次任务中失控后，就一直处于最高级别的隔离收容状态。照理说，你不可能见过他。”

　　隔离收容？檀露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他无法将视线从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移开，如果他一直被关在这里...那我那天在圣心医疗中心走廊上遇到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