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冒出的闷响，它听上去是如此沉重，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把教室内所有的声音都捂住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沐雨生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彷佛有人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

　　“刚、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离窗最近的几个学生将头伸出窗台。

　　“喂，那、那个...好像是...人！？”

　　“血！我看见血了！天哪！”

　　“死、死人了！！”

　　“大家！都回到自己座位上！”沐雨生脸色煞白，他冲到窗边，试图将学生们拉回来，但现场已经彻底失控。

　　檀露也挤到了窗前。教学楼下方的水泥地，一个穿着和他同样校服的人形物体仰面躺着，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下，鲜红色的血液正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檀露的心脏狂跳不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认出了那个人，是隔壁班的一名男生，平时很沉默，没什么存在感，只记得他似乎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不少人拿出手机拍了起来，“呵呵，这下我的tiktop又能涨不少粉了。”“快拍快拍！等会儿老师和保安来了就没得拍了！”“啧啧，摔得真惨，跟个烂西瓜似的..不行，我得配个伤感的BGM，再P上几根蜡烛，写点‘愿天堂没有痛苦’之类的，发在我的FB上。”“喔唷，又一个胖猫，你们说，发到网上，会不会有人送麦当劳来。”“兄弟，借个位，让我拍个特写......”

　　这些麻木不仁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檀露耳朵。他看着那些因目睹死亡而兴奋的脸，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日常，这就是现实，一个人的死亡，不过是另一群人短暂的谈资和娱乐。

　　很快，学校的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同学请注意，各位同学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紧急通知：由于学校检修设备需要，今日的课程全部取消。请各班同学立即整理好个人物品，在老师的指引下，安全、有序地离开校园，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请同学们不要在校园内逗留，直接从正门离开学校。重复一遍，由......”

　　一听说可以提早放学，人群像炸开了锅一样。

　　“爽啊，可以回家玩新出的《丝之歌》了！”“你们说，他为什么要跳楼啊？是不是被甩了？”“管他呢，反正跟我们没关系。走走走，去K11吃新开的那家海底捞！”“网吧五连坐，有没有人来......”

　　他们叽叽喳喳讨论着，书包拉链的刺啦声此起彼伏。

　　檀露沉默着回到自己的飞机位上，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

　　陈保宁走过时，故意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喂，檀露，听说跳楼的也是你这种怪胎，你可得小心点，别哪天想不开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留下一个恶意的停顿，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扬长而去。

　　这嘲弄的笑声听来多么尖锐、多么刺耳，一股无名怒火自檀露的胸腔升腾而起，他多想冲上去，一拳将那张可憎的脸打得稀巴烂。

　　——可檀露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也不说话，手背青筋突起，指节泛白，手里的书包带被攥得几近变形。

　　好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计较，我才不跟这种人计较呢。

　　檀露安慰自己，胸腔里的烦闷却丝毫未减，他将书包甩到背上，一言不发地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沐雨生站在门边，脸色依然苍白。

　　“大家不要拥挤，排队出去，不要在楼下停留......”

　　他对每一个经过门口的学生都这样说。

　　唯独在檀露经过时，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檀露的脚步凝滞了片刻。他抬起头，对上了老师的视线。

　　沐雨生的眼神里有份不加掩饰的担忧。

　　“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他压低了声音，确保这番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檀露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一时之间却没想到。

　　“好了，走吧，早点回家，不要在学校逗留。”沐雨生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老师。”檀露最后只简单道了声谢。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仓皇地背过身，几乎是逃似的快步走开。

　　“听说跳楼的也是你这种怪胎......”

　　下楼梯的时候，陈保宁那张可憎的脸连同那恶毒的话语，一直在檀露脑海中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他低着头，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些不好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使他有些难受。

　　檀露正胡思乱想间，冷不防撞上了什么，可奇怪的是，那一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实触感。

　　反而是软软的、绵绵的、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

　　等等！

　　他愕然抬头，迎面而来是两个“馒头”，又大又白的两个“馒头”。

　　欸，这怎么有种好熟悉的感觉？！

　　视线慢慢往上移，性感的红唇，高挺的鼻梁，知性的眼镜......

　　苏曼琳！！

　　“哇哇！”

　　檀露大叫一声，慌慌张张往后躲去，脚跟一滑，正好踩在半截台阶上，一个没站稳，结结实实撞进了苏曼琳的怀里。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温软的质感、肌肤的弹性、荷尔蒙的气味、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这些，使檀露的大脑在一瞬之间宕机了。

　　“檀露同学，我可不是你的妈妈噢，你要抱着我到什么时候呢？”

　　檀露这才反应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力推开对方，连滚带爬地退到楼梯拐角，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曾让他产生心理创伤的女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檀露又惊又怕，几天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就是这个女人，把他骗到心理咨询室，用迷药放倒，然后送去那家可怕的医院，差点被切去额前叶，成为一个白痴！

　　“我？”苏曼琳眨了眨眼睛，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是学校新聘请的心理老师啊，刚才听到外面的骚动，所以出来看看。真是太不幸了，又有学生选择了这样极端的方式......”

　　她惋惜地摇了摇头，似乎在为那位跳楼的同学感到伤心，可随即，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檀露同学，看来你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得还不错嘛！”苏曼琳的语气骤然变得犀利，眼中闪过一丝泠光，“林亦远那家伙，还真是多管闲事。”

　　“你、你想干什么？”檀露的心脏狂跳。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几天前那个无知的高中生了，他很清楚，眼前这个性感美丽的女人到底有多危险。

　　“特别行动三课实习警员檀露！”苏曼琳严肃起来，命令式地说道，“我是国家安全局特别行动组的顾问，苏曼琳。现因零号患者紧急事态，要求你全力无条件配合我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