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凌霄宝殿内，落针可闻。

　　那惨白色的【拉】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玉帝的脸上，也抽在了整个天庭的威严之上。

　　玉帝的脸色黑如锅底，但眸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快的计算。

　　到了他这个位置，单纯的愤怒毫无意义，如何将不利的舆情转化为对己有利的局面，才是首要考量。

　　他自认苦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掌管三界，

　　虽不敢说尽善尽美，但怎么也不至于落得个“尸位素餐”的评价吧？

　　他心中措辞，便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封冻。

　　“荒唐！！”

　　这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大天尊的定性。

　　他说荒唐，那这便是荒唐。

　　底下的众仙甚至不需要太白金星带头，瞬间跪倒一片，头皮发麻。

　　唯有哪吒，虽然也跟着单膝跪地，但低垂的头颅下，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看着光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嘿，这天庭的遮羞布，终于有人敢扯了？老头子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了。”

　　玉帝的目光扫过下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寡人自历劫登基以来，垂拱而治，统御诸天。三界六道，莫不臣服；天庭仙班，各司其职！”

　　“这不知何处而来的妖妄之音，竟敢污蔑寡人‘尸位素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玉帝可以接受别人说他严厉，甚至可以说他无情。

　　但他绝对不能接受别人说他“无能”！

　　说他是“垃圾”！

　　这简直是对他这两亿年苦心经营天庭的最大侮辱！

　　他目光如电，透过冕旒扫视群臣，声音如洪钟大吕：

　　“众仙卿！寡人且问你们，这天庭之上，法度森严，更有纠察灵官日夜巡视，何来‘拉’字一说？寡人的三界，难道不是固若金汤吗？！”

　　底下的神仙们哪敢触霉头？

　　太白金星立刻出列，手中拂尘一甩，躬身唱喏：

　　“陛下圣德！天条运转，因果循环，皆在陛下掌控之中！三界秩序井然，妖魔伏法，此乃铁律！请陛下降下法旨，微臣愿领天兵，粉碎此妖妄之物！”

　　托塔天王李靖也赶紧托塔上前，金甲撞击铿锵作响：

　　“正是！末将统领十万天兵，军纪如山，众仙家恪尽职守，从未有一日懈怠！”

　　有了这两位带头，满殿神仙齐声高呼，声浪震动三十三重天：

　　“大天尊圣德无量！天庭永恒不朽！”

　　玉帝听着这发自神魂的朝拜，眼中的冷意稍退，重新端起酒杯，睥睨苍穹，语气淡漠：

　　“这就是寡人的道。”

　　“你说寡人‘拉’？你这蝼蚁般的眼界，如何能懂这三界运行的宏大？”

　　然而，天幕根本不理会玉帝的态度。

　　画面一转，那个写着【统御与管理】的黑框，骤然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咳咳……呵呵呵…”

　　“我知道大天尊肯定不服气，觉得自己管得很好，觉得自己威仪四海，那咱们就先不谈那虚无缥缈的大道，只谈第一项——【统御】。”

　　“所谓统御，便是管理。天庭号称天条森严，触犯天条者，轻则剔骨削肉，重则贬下九幽。”

　　“我想请问玉帝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你座下那满堂朱紫、列位仙卿，每日点卯上朝，但你知道……他们的元神，真在天庭吗？”

　　“有些人，早已把你的凌霄宝殿当成了无人之境，把你的天条当成了擦屁股的废纸吗？”

　　玉帝那亘古不变的面容，终于微微一动。

　　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顿。

　　无人之境？

　　荒谬。

　　“多说无益，请看大屏幕。”

　　随着林墨话音落下，光幕画面流转，金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浑浊的妖气。

　　不再是神圣庄严的三十三重天，而是一处妖气冲天、却张灯结彩的凡间洞府。

　　洞门上书三个大字——“波月洞”。

　　洞内，一个青面獠牙的妖王，正身披大红喜袍，怀里搂着一位凡间公主，推杯换盏，满地白骨，血腥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那妖王饮下一杯血酒，醉眼朦胧，狂笑道：

　　“娘子！能在凡间与你做这十三年的露水夫妻，便是拿那天上的星君之位来换，老子也不干！那天庭冷冷清清，连口热乎肉都吃不到，哪有这凡间快活？哈哈哈哈！”

　　画面定格。

　　那妖王的面容，在光幕的特写下，清晰无比。

　　林墨的声音，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天庭那光鲜亮丽的脓包：

　　“诸位仙家，对此人可觉得面善？”

　　“没错！”

　　“他便是位列仙班、二十八星宿之一的西方白虎七宿——奎木狼！”

　　轰！

　　此言一出，凌霄殿内原本“大道永恒”的气场，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位本该在天庭司职、维护天道运转的正神，私自下凡，在下界整整逍遥了十三年！”

　　“娶妻生子，吞噬残害无辜生灵，视天条如无物。”

　　“而我想问的是——”

　　画面猛地切回玉帝那张依旧维持着至尊威仪，但眼神已经彻底冰冷的脸。

　　“大天尊！你口口声声说你即是天，你即是道，那请问，你的千里眼何在？”

　　“你的顺风耳何在？”

　　“哪怕是凡间的小小县衙，差役三日不到便要问罪。你这掌管诸天的天庭倒好，十三年！整整十三年！”

　　“你这做‘天’的，竟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是你的‘天道’？”

　　“这就是你的‘永恒’？”

　　死一般的寂静。

　　玉帝敲击扶手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崩，甚至依旧保持着大天尊的威严，

　　但那一瞬间，整个凌霄殿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无尽的压力让众仙几乎窒息。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没有看向光幕，而是落在了二十八星宿的队列中。

　　那里，确实空着一个位置。

　　不过他的眼中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看待弃子般的冰冷。

　　有些东西不称的话，是四两重，上了称就是重若千斤。

　　此刻众目睽睽，已经由不得他了。

　　“长庚。”

　　玉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人灵魂颤栗。

　　太白金星浑身一颤，躬身道：“老臣在。”

　　“拿点卯簿来。”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

　　作为执掌三界的大天尊，他又怎会真的不知晓星宿动向？

　　但在这一刻，在这光幕的公开处刑下，这个“布局”成了最大的死穴。

　　他必须“不知情”。

　　因为一旦承认“知情”，那这十三年的吃人恶行，就成了天庭的官方授意。

　　那就是邪神，是魔道！

　　为了保住“正统”的金身，这口“昏聩无能”的黑锅，他明知是苦果，也得捏着鼻子硬吞下去！

　　所以他需要这本册子。

　　在天庭中，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流程”。

　　他需要当着三界众生的面，完成这个“查证”的动作，将“默许”变成“失察”，将“公干”变成“私逃”。

　　只有白纸黑字的“旷工记录”摆在台面上，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举起屠刀，斩断这根可能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那怕是假斩，也要斩。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仿佛言出法随的赦令。

　　而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是，玉帝龙袍下的手指，已不自觉地收紧。

　　太白金星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本记录着众仙神魂的《仙籍点卯簿》，快速翻阅。

　　全场死寂，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终于，太白金星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在光洁的大殿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玉帝吐出一个字。

　　太白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册子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在宣判天道的失职：

　　“启奏大天尊……”

　　“奎木狼……确实已有十三日未曾点卯……”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彼在凡间，确已……十三年矣！”

　　实锤。

　　铁一般的证据。

　　玉帝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如今盖子已经被掀开，那就只能先走程序了。

　　他调整了一下心态，正准备顺水推舟，装出一副“刚刚知情、雷霆震怒”的模样来降旨拿人，好把这事儿定性为“个别临时工行为”糊弄过去。

　　然而。光幕中的林墨，似乎看穿了他正准备“飙演技”，直接抢先一步，祭出了真正的杀招：

　　“我知道，看到这儿，肯定有仙会想：这会不会是玉帝故意安排的？是为了什么西游大计，为了凑数？”

　　玉帝原本准备拍案而起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眼神猛地一缩。

　　林墨的声音变得无比尖锐：

　　“我得替大天尊说句话——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是玉帝安排的，那性质就变了。”

　　“奎木狼在下界吃了十三年的人！如果是公派，那这每一口人肉，是不是都得算在大天尊的功德账上？”

　　“大天尊乃是三界正统，怎么可能为了区区算计，就纵容下属去吃人？”

　　“那不成魔头了吗？”

　　“更何况，若真是棋手，岂会连自家棋子跑丢了十三年都浑然不觉？这已非下棋，而是瞎子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大天尊确实不知情！他就是单纯的被蒙蔽了！就是单纯的管理能力太差，漏成了筛子！”

　　“玉帝，我说的对吧？”

　　“您是宁愿认个‘昏’，也不愿认个‘恶’的，对吗？”

　　这一问，直接封死了玉帝所有的退路。

　　凌霄殿上，玉帝握着琉璃盏的手指骨节发白。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万年不坏的琉璃盏，在他手中化作了齑粉。

　　他被架住了。

　　承认知情，就是纵容吃人的魔头；不承认知情，就是昏聩无能的庸主。

　　而为了维护天庭的正统性，他没得选。

　　玉帝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传旨。”

　　“余下二十七星宿，即刻下界。”

　　“捉拿妖邪奎木狼，押上斩仙台！”

　　“这……便是寡人的交代。”

　　说完这句话，他依然端坐在高台之上，依然是那个大天尊。

　　但台下的众仙都听得出来，那天威之中，多了一丝掩盖不住的狼狈与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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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佛光普照，梵音袅袅。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那一双慧眼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正冷冷地注视着天庭的闹剧。

　　“阿弥陀佛。”

　　如来低喧一声佛号，声音宏大，却听不出喜怒。

　　但他那肥大的耳垂微微颤动，心中早已泛起了波澜：

　　“玉帝平时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次被扒了底裤，为了保住‘正统’二字，不得不自认昏聩。这林墨……有点意思。”

　　“只可惜，本座遍观三界六道，竟也查不出此子跟脚，更无法阻断这天幕。恐怕以玉帝的修为，也无法阻止，这一次的哑巴亏，天庭是吃定了。”

　　站在左侧首位的观音菩萨，此刻那张慈悲的面容上，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手中的玉净瓶轻轻晃动，瓶中杨柳枝随之一颤，正如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话已至此，玉帝若是强行阻止，便是欲盖弥彰，坐实了纵容之罪……”

　　观音心中暗叹，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

　　“只是那奎木狼下界，名义上是私逃，实则是为了配合我佛门西游大计，给取经人凑足‘八十一难’的功绩。

　　如今被天幕当众点破，直接定性为‘吃人恶魔’，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后的戏……还怎么演？这经……还怎么取？”

　　更重要的是，她的坐骑金毛吼，此刻好像也在下界“公干镀金”吧？若是也被抖搂出来……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时，一道淡漠的目光扫了过来。

　　如来高坐莲台，眼神中透着一种洞穿世事、视万物为刍狗的冷酷，声音在观音心底响起：

　　“菩萨勿忧。”

　　“这把火，是烧在天庭的凌霄殿上，燎不到我灵山的莲座。”

　　“既然是玉帝统御无方，那便是天庭的因果。我佛门慈悲，静观其变即可。

　　大家都是来瓜分气运的，没有敌人和友人之分，只要能打击对手（天庭），哪怕牺牲一点盟友的利益，也是值得的。

　　幽冥地府，翠云宫，阴风怒号。

　　地藏王菩萨盘膝坐在谛听兽旁，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谛听的头颅。

　　他看着光幕中那一幕幕惨剧，那张慈悲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极度讽刺的苦笑。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地藏王摇了摇头，声音苍凉而沙哑：

　　“我在这地狱里度得再快，也赶不上你们天上往下扔垃圾的速度啊。”

　　“天上漏一个神仙下来，人间就要多出万千冤魂，地府就要多几本生死烂账。”

　　“孙悟空可不能再给平账了啊！”

　　“有人家闹的时候还行，现在？？玉帝老儿竟然还敢说天条森严？呵……”

　　地藏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天条，怕是只管得住没后台的孤魂野鬼，管不住那些高高在上的——‘自己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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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界，波月洞。

　　正在饮酒作乐的奎木狼，看着天空中那巨大的光幕，手中的夜光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原本凶厉的妖气瞬间溃散，脸色惨白如纸。

　　“完……完了……”

　　“这下……万劫不复了……”

　　而在西天取经的路上。

　　孙悟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青石之上，看着光幕里玉帝那副吃瘪的模样，乐得抓耳挠腮，直拍大腿：

　　“妙！妙啊！哈哈哈哈！”

　　“这玉帝老儿平日里端着架子，装得跟什么似的，原来是个聋子、瞎子！”

　　猪八戒也是哼哼唧唧……一脸幸灾乐祸：

　　“乖乖，这天庭的仙官当得也太容易了。”

　　“十三年不点卯都没人管？早知道俺老猪当年也偷偷下凡去做个倒插门女婿，岂不美哉？还在天河受那个鸟气干啥？”

　　他捅了捅旁边挑担子的沙僧：“老沙，你说是不？人家吃人十三年没事，你打碎个杯子就被万剑穿心，这哪是天条啊，这分明是看人下菜碟嘛！”

　　沙僧没说话，只是挑着担子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猴哥，你看明白了吧？这天条啊，防的是咱们这些没根脚的妖精……”

　　这一刻，三界众生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所谓威严不可侵犯的天庭，这所谓的法度，还真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