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软刀子
进山那天,秋风瑟瑟。
刘备懒得骑马,坐的滑竿。五十名精锐亲兵前后护着,甲胄鲜明,刀弓俱全。张武李焕一左一右,眼观六路。
山路难行,林深苔滑。
白水峒的寨子在半山腰,木墙歪斜,哨楼上人影晃动。
快到寨门,一群蛮兵涌出,手持梭镖弓箭,眼神警惕,带着野性。
张武手按上刀柄,亲兵阵列微动,气氛骤紧。
刘备抬手,止住众人。他独自走下滑竿,脚步有些虚浮,站定了,看向寨门内走出的魁梧汉子——白水峒峒主木鹿。
木鹿盯着刘备吊着的胳膊,又看他苍白脸色,眼神闪烁。
“庐江参军,刘备。”刘备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冷空气,“奉卢使君令,与峒主盟誓。”
木鹿没立刻接话,目光扫过他身后杀气腾腾的亲兵。
“请。”半晌,他侧身让路。
寨内空地,火堆燃着。两峒头领都在,眼神各异。
没有香案,只摆了三碗酒。
刘备走到火堆前,看向木鹿和青木峒主藤方:“卢使君有令:归附大汉,即为汉民。以往之事,既往不咎。此后,可按期至舒县官市,以山货换取盐铁布帛,价格公允。”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若有异心,或劫掠汉民,黑风峒便是前车。”
终于,木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备:“这章程……我们接了。”
林树哼了一声,没反对,算是默认。
“好!”刘备点头,“那就请两位峒主,与我一同歃血为盟!”
早有准备的兵士抬上酒坛,杀了一只公鸡,将血滴入酒中。
刘备用左手接过酒碗,毫不迟疑地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木鹿和林树对视一眼,也各自上前,端起血酒饮下。
“自今日起,白水、青木二峒,归附庐江!若有背弃,天地共诛之!”
吼声在山涧回荡。
碗摔在地上,碎裂声清脆。
盟誓成了。
回程路上,张武忍不住:“参军,何必对他们那么客气?”
刘备靠在滑竿上,闭着眼:“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光靠杀,平不了庐江。”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
刘备的伤好了大半,右臂能活动了。人瘦了一点,但眼神更沉,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庐江郡短暂地安宁下来。大规模的蛮患平息,零星的小股土匪,成不了气候。
卢植的请功奏表送到了洛阳。表章里,张武等将领功劳显赫,刘备的名字也列在其中,后面跟着“献策分化,亲冒矢石,深入不毛,盟定诸部”等语。
这功劳,足够换个几百石的军职了。
夜里,刘备来到卢植书房。
炭火盆烧得噼啪响。卢植在看书简,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伤好了?”
“差不多了。”刘备坐下,自己拎起陶壶倒了碗热水。
“奏表送上去了。”卢植放下书简,看着他,“依你的功劳,一个县尉之流,跑不了。”
刘备捧着热水,没喝。“老师,学生……不想以军功入仕。”
卢植挑眉:“哦?”
“军功骤贵,根基不稳。且易授人以柄,曰幸进。”刘备声音平稳,“学生想走……举孝廉。”
卢植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举孝廉,需名望,需人脉,需等待。一个浊流军功,唾手可得。你舍得?”
“舍得。”刘备点头,“学生年轻,等得起。孝廉乃正途,将来立身朝堂,根基更牢。”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声。
许久,卢植嘴角微微扯动一下,极淡,几乎看不清。
“好。”他吐出一个字,“有志气。这军功,我先替你记着。庐江初定,局势未稳,孝廉之事,我心中有数。”
“谢老师。”刘备躬身。
庐江郡,像是打摆子刚缓过一口气的病人。
表面上的高烧退了,骨头缝里还藏着冷。
“清丈土地……阻力不小。”郡丞擦着汗,“各家……都说地契不全,需时间整理。”
卢植没抬眼,手指点着案几:“给他们时间。十天。十天后,派吏员入户清点,阻挠者,以隐匿田亩论处。”
郡丞喏喏退下。
“周家什么动静?”卢植这才抬眼,看刘备。
“安静得很。”刘备道,“周崇送了两次礼,一次是贺老师平定蛮乱,一次是给学生……压惊。”
“黄鼠狼给鸡拜年。”卢植冷哼,“他越安静,底下动作越多。”
果然,没两天,麻烦来了。
派去清丈土地的吏员回禀报,进展缓慢。所到之处,乡民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就推说不知。偶尔找到几个主家,也是含糊其辞,拿不出像样的地契。
“西乡流民安置点……那片荒地,一夜之间冒出了几十个界碑,说……说是周家或者别家的祖产。流民们不敢去垦,怕惹上官司。”
“官市上的盐……价格被几家大商号联手压了三成!我们放出去的货,卖不动!”
一条条报上来,卢植脸色越来越青。
“砰!”他猛地一拍桌子,“无法无天!”
刘备默默听着。周崇这手,阴狠。不动刀兵,不直接对抗,就用这些“合法”手段,卡你的脖子。
“老师,硬来不行。”刘备开口,“周家在庐江盘踞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们初来乍到,根基不稳。”
“那你说怎么办?”卢植压着火气。
“得找到他的七寸。”刘备目光沉静,“他现在靠的是钱,是粮,是人对他的依赖。断了这些,他就硬气不起来。”
“怎么断?”
刘备走到庐江舆图前,手指点着几处:“清丈土地受阻,就先放一放。流民安置,我们手里不是还有抄没王闳、李贲的田产吗?虽然零散,但足够安置第一批。官市被压价……我们手里的货,可以先囤着,不急着放。”
他转过头:“等。”
“等什么?”
“等春荒。”刘备吐出三个字。
“周家……乃至所有豪强,最大的依仗,就是粮食。春荒时,粮价必涨。他们一定会囤积居奇,大赚一笔。”
卢植眼神一凝:“我们仓里还有多少粮?”
“不多。支撑到夏收都勉强。”
“那岂不是更糟?”
“但我们可以……提前涨价。”
“???”卢植一脸疑惑的看向刘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