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可笑！”

　　黄巢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满室供奉。

　　“这袅袅青烟里燃着的，分明是天下百姓的血泪！”

　　他信手拈起供桌上的香奈果，狠狠咬下一口。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巢寻声看去，只见一个形销骨立的青衣文士，站在门前。

　　那人本就面色憔悴，先是被院中翻倒的香炉，吓得心神不宁。

　　此刻对上黄巢的目光，想起世家的惨状，更是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厅堂门外。

　　“下…下官乘氏县主簿王洛，拜见遏使大人。”

　　黄巢收敛神色，示意他起身。

　　王洛战战兢兢地挪步至下首，始终垂首敛目，不敢直视。

　　黄巢见他衣衫褴褛、面色青白。

　　想到此人多日来，坚守在抗洪第一线，语气缓和了几分。

　　“方才并非针对你。实在是世家欺人太甚。”

　　说着又将一枚香奈果，递到他面前，“先垫垫肚子。”

　　王洛悄悄抬眼，见黄巢神色温和，这才稍松了口气，慌忙避开视线，低声道。

　　“大人厚爱，下官心领，只是…”

　　“咕噜噜——”。

　　饥饿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黄巢不由分说，将果子塞进他手中，“吃吧。”

　　王洛捧着香奈果，犹豫地朝上方灵位作了个揖，这才小心咬下一口。

　　甘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发，饿极的王洛，再也顾不得礼仪，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急，这里还有。”黄巢温声道。

　　王洛飞快吃完果子，连指尖的汁水，都舔得干干净净，仿佛品尝的，是美味珍馐。

　　他怔怔的望着桌上，另一枚香奈，颤抖着手，将它揣进怀里，朝黄巢深深一揖，“下官…多谢大人赐食。”

　　“怎么不吃了？”

　　黄巢又取来柿饼与甜枣。

　　在这物资匮乏的时节，即便是卢家这样的世家，冬季能享用的果品，也不过梨、奈、枣、榴、柿，寥寥数种。

　　这些在黄巢看来，平平无奇的食物，对王洛而言，却是难得的美味。

　　“回大人，”王洛咽了咽口水，“下官已经饱了。”

　　他嗫嚅了一阵，开口道，“这枚香奈…我想带回去，给妻儿尝尝。”

　　他贪婪地吸了口果香，强压下腹里的馋虫，整衣肃容道。

　　“得将军驰援，北城门水闸，方能及时修复。下官代全城百姓，谢过将军救命之恩。”

　　黄巢端坐于太师椅上，指节轻叩扶手。

　　“本将奉旨赈灾，自当以百姓为重。”

　　他话音稍顿，目光如炬的看着王洛，“却不知王大人，对今日世家之事，作何见解？”

　　王洛闻言身形微颤，怀中香奈果，顿时失了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字斟句酌道。

　　“城中世家囤粮敛药，抗命不遵，更劫掠赈灾物资...”

　　“将军屡次退让，他们却却得寸进尺…将军不得已...才出兵镇压。”

　　王洛说完，垂首屏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黄巢听了唇角微扬。

　　王洛不愧是读书人，三言两语间，便将这场血腥清算，粉饰成了黄巢，合情合理的自卫。

　　如果不是黄巢自己下令，要清剿世家。

　　任谁听了他的这番说辞，都会以为是世家跋扈在先。

　　毕竟这些门阀世家，在大唐的口碑，一向如此嚣张。

　　见黄巢神色缓和，王洛心下稍安。

　　他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微末小吏，并非百姓称颂的那般高风亮节。

　　之所以在洪水滔天时，挺身而出，也是为了妻儿的安危。

　　若有机会离开，他又何尝不想，一走了之？

　　幸而等来了黄巢，这副重担总算能卸下了。

　　此番在百姓中，挣得了一些好名声，或许还能为日后的仕途，再添些助力。

　　“王大人，”

　　黄巢忽然开口，“乘氏县如今粮药充足，百姓已无性命之虞。”

　　“明日清晨，本将便要启程，奔赴下一处灾区，此地诸多事务，还需王大人多多费心了。”

　　“将军这便要走？”

　　王洛闻言声音提高了几度，急声挽留。

　　“城外洪水未退，百姓尚未脱险，还望将军…”

　　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王洛连忙致歉，眼神希冀的看着黄巢。

　　“下官失态了。只是乘氏县，实在需要将军坐镇！”

　　黄巢目色一沉，“非是黄某不愿留守，曹、濮二州辖下诸县，乘氏县不过是本将第一站。”

　　“尚有万千黎民亟待救援。”

　　黄巢遥指北门，“洪水围城，坐以待毙岂是良策？”

　　王洛眼珠一转、心领神会，顺势接话道，“不知将军，可有妙计？“

　　黄巢含笑注视着他，一副孺子可的模样，“本将在冤句县境内，设了处救济站。若有必要，乘氏县可举城迁往该处。”

　　“救济站！”

　　王洛眼中微亮。

　　他早受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若能迁往他处，自是求之不得。

　　但转念一想，王洛又面露难色，“不瞒将军，近半月天寒地冻，如今城中木料早已燃尽，已经无法制作舟船。举城迁徙，恐非易事。”

　　“此事交由本将筹划。”黄巢成竹在胸。

　　云峰湖积蓄的船只，运送全城百姓绰绰有余。

　　只要他们到了云峰湖，见识到了庄人的生活，怕是赶都赶不走，到时候铁定成为自己的子民。

　　黄巢伸出两根手指，“给你两日时间通告全城，愿意随我迁徙者，收拾行装至城南等候。两日后，自有船队接应。”

　　王洛闻言跪倒在地，热泪盈眶道，“将军再造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就在这时，一个庄人快步进屋，冲黄巢插手施礼。

　　“将军，都准备妥当了。”

　　黄巢站起身，亲自走到王洛身前，将他搀起来。

　　“王大人为民操劳多天，想必也累了，你且回去休整半日，我给王大人准备了些粮、药，正好一起带回去。”

　　黄巢抬头看向庄人，“你派两个兄弟跟着，帮王大人把东西送回去。”

　　王洛冲黄巢千恩万谢，又跪下代家中妻子，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老泪纵横的离开。

　　黄巢坐在太师椅上，随手拿起一个香梨啃了起来。

　　他悠哉悠哉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曹县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