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真以为你有几万乌合之众,就能跟宣武节度使掰手腕了?”
老学究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凉水,兜头给任笤,浇了个透心凉。
盐帮对外宣称,有五万帮众。
可实际上,整个兖州盐帮,上上下下所有人加起来,算上老弱妇孺,算上矿奴苦力,勉强凑个五万之数。
真正年富力强,能拼能杀,有战斗力的盐匪,撑死了不足两万。
成武县战败,不怪老学究发这么大的火。
刀疤高那一仗,一下子折进去七百人。
七百人啊!
对于整个盐帮来说,这也是一块,从身上剜下来的肉,疼得滴血。
“奴知罪!奴知罪!”
任笤趴在地上,不停地叩首,不停地认罪。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来。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老学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的任笤。
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凶光。那凶光如同实质,压得任笤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个时辰前,高诚势也是这般,在他脚边乞尾摇怜,磕头如捣蒜。
没曾想风水轮流转,自己这么快,也步了他的后尘。
只希望老大人,也能网开一面,放自己一马。
……
良久,老学究开口,“抬起头来。”
任笤浑身一抖,缓缓抬起头。
老学究伸出手,拨开任笤沾血的乱发,露出了惨白如纸的脸。
他看着任笤惊恐、畏惧的模样,枯瘦的手,缓缓按在任笤的头顶。
任笤觉得,这手能遮天,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念在你这些年,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老夫暂且留你一命。”
任笤闻言心头一松。
可老学究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朝廷风云涌动,漠北蛮夷扣关,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老学究的目光,望向远方,“留给你发展的时间,不多了。”
“你至多还有三年时间。如果三年内,你还没有能力,抗衡周边几个节度使……”
“老夫也保不住你的狗头。等待你的,只有一条路。”
任笤不等他说完,连连叩首,“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他声音颤抖,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土里。
“你别高兴的太早!”
老学究兜头一盆凉水,泼到任笤心头。
“从今日起——”
“盐帮每月上交的精铁,多加一成。”
“收入,再加两成。”
“一个月内,你要再招募、训练三千新人!”
“若是有半分差池……”
“不!绝不会有半点差池!”
任笤以膝抢地,手脚并用爬到老学究脚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大人放心!您吩咐的事情,奴定当全部完成!”
“精铁!收入!新人!一样都不会少!若是有半点差池,奴提头来见!”
老学究没有说话。
拿起手中的竹卷,用那沾血的卷边,轻轻点了点任笤的脑袋。
任笤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毒蛇舔过一般。
“奴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老学究转过身,走回矮榻,重新坐下。
拿起沾了血的竹简,就着摇曳的烛光,继续翻阅起来。
那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滚吧。”
声音从榻上传来,平淡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任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院门。
他甚至不敢站起来,就那么匍匐着,一步一步向后挪,直到退出院门老远,才敢踉跄着站起身。
直到走出去很远,他才敢停下脚步。
任笤扶着一棵老松,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贴身的衣物,都能拧出水来。
夜风一吹,冰凉刺骨,冻的他直打哆嗦。
任笤站在月光下,望着幽径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院落。
院落的窗纸上,烛火依旧,那道佝偻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任笤眼中的杀意,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
那杀意肆无忌惮、毫不掩饰,几乎要凝成实质。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如野兽在咆哮。
可那杀意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任笤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不能杀。
至少现在,还不能杀。
因为他还需要老学究,帮他顶住朝廷的压力!
他还没准备好,还需要一些时间。
任笤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踉踉跄跄地走去。
身后,院落里烛火依旧。
月光洒下,冷冷清清。
林翠山的夜,很长。
……
院落内,烛火摇曳。
老学究坐在矮榻上,读着手中的书卷。
夜风静静的吹。
院门外,一道身影,静静跪在那里。
那身影跪在任笤之前跪过的蒲团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从任笤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跪在那里,一直跪到现在。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书童端着火盆,放在老学究脚边。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夜的寒意,将老学究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又取过一件狐裘大氅,盖在老学究身上,动作轻柔,浑然没看门外身影一眼。
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夜尽,天明……
老学究打了个哈欠,放下手中的书卷。
他昨晚不知何时睡着,此刻醒来,老胳膊老腿都不听使唤。
他邋里邋遢的站起身,披着狐裘大氅,踱步到门口。
门外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
那人跪了整整一夜,浑身上下已经被晨露打湿,嘴唇冻的发紫,却依旧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老学究看着他,叹了口气,走到那人身侧。
“年轻人,有毅力是好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可我这人比较念旧,任笤我用的还算趁手,一时半会儿,没有换人的想法。你再求我,也是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