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仇士良搂着宫女，消失在殿外的廊道尽头。

　　李瀍脸上讨好的神情，才逐渐褪去，他缓缓起身，面容一片漠然，目光扫过空旷、阴森的大殿，慢条斯理地，走下了汉白玉阶。

　　李瀍的脚步落在金砖上，发出孤寂的回响。

　　偌大殿堂，只余一名掌侍大监刘澍，侍立在侧。

　　刘澍见皇帝下来，赶忙小跑两步凑上前去，伸手搀住李瀍，压低了嗓音，语气愤闷道。

　　“圣人，那两大国公…太过僭越！竟敢在紫宸殿上，如此藐视天威，当真是，可恶至极！”

　　李瀍脚步未停，甚至不曾看刘澍一眼，抬手轻轻挥了挥，随即径直朝，后殿朱红大门走去。

　　还想继续表忠心的掌侍大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伸出去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谄媚的表情，瞬间凝固，继而化作一丝，被轻视的恼羞成怒。

　　刘澍看着李瀍的背影，消失在朱门之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呸！一个靠阉人扶持，才坐上龙椅的傀儡，在咱家面前，摆什么天子谱儿？真当自己是什么九五之尊？”

　　刘澍摸了摸腰间悬挂的精美鱼符，脸上浮起一丝怨毒般的傲慢。

　　他刘澍，本是宫中默默无闻的小太监之一。

　　在皇宫的血腥清洗中，所有与已故文宗关系密切，或稍有嫌疑的内侍。

　　都被仇士良和鱼弘志麾下屠戮殆尽，他刘澍，不过是仗着资历浅、背景干净，才侥幸逃过一劫，填补上空缺，这才一夜之间，成了能在紫宸殿伺候的“掌侍大监”。

　　这泼天的富贵，刘澍看得真切。

　　他毫不犹豫就，选择投靠了掌权的仇士良与鱼弘志。

　　留在年轻皇帝身边，明为伺候，实为监视，将皇帝的一言一行报告上去。

　　方才那番言论，也是奉了韩国公的密令，试探李瀍的为人，看看这位懦弱的年轻天子，心底是否藏着不该有的想法，以便更好的拿捏、控制。

　　可刘澍万万没想到，自己把话都递到嘴边了，这“窝囊”的皇帝，竟然连半点情绪都没有流露！

　　眼瞅着厚重的朱门彻底合拢，将内外隔绝，刘澍心里是又急又气。

　　一边是主子交代的任务，与随时会被他人替换。

　　另一边，这毫无实权的傀儡皇帝，竟也敢给他“掌侍大监”脸色看！

　　“一个自身难保的傀儡，哪里来的底气！”刘澍越想越觉得憋闷愤懑。

　　他自诩也是个，有“上进心”的聪明人，若非身子残缺入了宫，又岂会甘愿待在这深宫，受这两头不讨好的夹板气？

　　刘澍左右张望，廊道此刻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先前宫中的大屠杀，令宫中元气大伤，侍奉的宫女、太监人手锐减。

　　许多地方，入夜后显得格外死寂。

　　一阵冷风吹来，紫宸殿更显阴冷、萧瑟。刘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宫中七成同类，皆被拉到乱葬岗，他刘澍不想步其后尘！

　　刘澍侧耳贴在门板上，门内一片寂静，仿佛那人进去后，便融化在了黑暗里。

　　刘澍眼珠转了转，心头闪过一抹灵光。

　　皇帝回后殿，为何会闭门？

　　还将门关得如这般严实？

　　他在里面做什么？

　　莫非…

　　不对！

　　这“狗皇帝”定然有问题！

　　若能知道他在门后，捣鼓的秘密，掌握李瀍的把柄……

　　刘澍越想越应分，到那时，即便不上报给仇、鱼二公，将这证据暗自扣在手中，岂不也能成为，要挟皇帝的利器？

　　到时候，他就能夹在两强之间，左右逢源，进退自如…

　　他刘澍，说不定也能成为史书上，留下名号的风云大监！

　　贪念与野心，瞬间压倒了心中的恐惧。

　　刘澍退后了两步，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朝紧闭的朱红大门撞去！

　　“吱呀——！”

　　就在刘澍的肩膀，即将撞上门板的刹那，那扇原本严丝合缝的厚重朱门，竟毫无征兆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猝不及防的刘澍，只觉一股大力，骤然铺了个空，整个人收不住，顺着敞开的门缝，向前猛扑！

　　“我氼嘛…！”

　　电光火石间，刘澍的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最后一个念头，便觉额头一疼彻底失去了意识。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刘澍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软软瘫倒，脑袋歪向一边，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身下华贵的乌金地砖，浓郁的血腥味，随之弥漫开来。

　　李瀍面无表情地，从门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身上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沾染了几点刺目的猩红。

　　他垂眸，用脚尖踢了踢刘澍的尸体，眼神中不含丝毫情绪。

　　“哼，倒是便宜你了。”

　　李瀍话音未落，三道鬼魅般的身影，从殿内阴影中走出来。

　　他们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脸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漠然无情的眼睛。

　　三人动作整齐划一，朝着李瀍的方向单膝点地，无声行礼。

　　随即，其中两人，便要上前处理刘澍的尸体。

　　“且慢。”

　　李瀍忽地开口，目光落在刘澍身上，又转头看向那为首的黑衣人。

　　“找个身形相仿的，易容顶替。朕的身边，‘刘澍’还得继续当值，别让其他人看出端倪了。”

　　李瀍顿了顿，询问道，“此事…可能办到？”

　　为首黑衣人上前一步，目光扫视了一遍刘澍的尸体，再次躬身。

　　“圣皇有命，不良人上下，自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

　　“不过…需将尸身带走，仔细制备人皮面具，并挑选合适人选。一炷香内，必可完成替换。”

　　李瀍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准！速去速回，朕能给你的时间不多。”

　　言罢，李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殿内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手指在某处轻轻一按，暗门悄然滑开，他的身影迅速没入其中，暗门随即无声闭合。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