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氏县东北角，世家聚集区，此刻俨然成了城中之城。

　　原本可容四驾马车，并行的宽阔街道，如今被层层叠叠的拒马桩截断。

　　数十年树龄的粗壮树干，横亘在路中央，构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

　　树障之后，隐约可见七八名世家豢养的家丁，个个手持削尖的木枪，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但凡有人胆敢靠近，顷刻间就会被扎成刺猬。

　　唇色惨白的什长，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踉跄着走到了拒马桩前。

　　“哪来的臭乞丐？世家重地，不想死的，赶紧滚！”

　　值守的家丁，用木枪重重敲打着树干，恶狠狠瞪视着什长。

　　什长强压怒火，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丁小哥，我是南城门守备什长，有要事求见卢家四少爷卢鹏飞，烦请通报一声。”

　　“呵，什么守备什长，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罢了。”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丁，斜眼打量着他，“我家四少爷，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他自然认得这个什长。

　　正是四少爷前些时日，强掳来的那个女子的兄长。

　　在家丁看来，这落魄什长，分明是走投无路，想来卢家讨口饭吃。

　　如今粮米紧缺，他们这些奴才，两天才能吃上三顿米粥，自然不会允许外人，再来分一杯羹。

　　更何况，那个女子早已被四少爷玩腻了，这等关系，寻常时候攀附一下就罢了，现在这年月，简直是痴人说梦！

　　什长焦灼地回望着来路，估算着黄巢等人，行军的时辰，急道。

　　“我确实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面见卢少爷，再晚就来不及了！”

　　“想见四少爷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家丁将木枪往前一递，“再不滚，休怪爷爷们不客气了！”

　　什长咬紧牙关，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只得厉声道。

　　“汴州宣武节度使，特派曹藩镇遏使前来赈灾。”

　　“此刻正率军前来清剿尔等，你若是再延误时机，误了大事，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家丁仰天大笑，“大水封路两月有余，哪个傻子会选这个时候，前来赈灾？”

　　他作势欲刺，“最后说一次，赶紧滚蛋，否…”

　　“让他进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打断了家丁的话。

　　“全听大人吩咐！”

　　家丁们缩了缩脑袋，不敢怠慢，连忙挪开拒马桩和树干，让出一道缝隙。

　　什长躬身谄笑，走到了管家身侧，“情况紧急，还请大人早作准备。”

　　管家冷眼斜睨着什长，“有什么话，你自己去跟卢少爷说。”

　　他压根不信，什么赈灾军的说辞。

　　官府断粮数日，偏偏此时有人来赈灾？

　　在管家看来，这不过是什长，为攀附卢家，编造的拙劣借口罢了。

　　管家转身，瞪向家丁，“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但凡有任何异动，立即发信号！”

　　二人穿过三条长街，迈过十余级台阶的高门。

　　饥肠辘辘的什长，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里。

　　管家心中冷哼一声，愈发认定这是个，来摇尾乞怜的奴才。

　　绕过巨大的影壁，穿过四重院落，就在什长即将晕厥之际，空气中忽然飘来诱人的肉香。

　　他精神一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越靠近角门，肉香味越浓，其间还夹杂着，旖旎的丝竹之声。

　　“在此处候着！”

　　管家不屑地哼了一声，独自步入角门。

　　什长扒着门框，贪婪地吮吸着肉香，腹中饥鸣如雷。

　　片刻后，管家踱步而出：“进来吧。四少爷开恩，给你一个投诚的机会。”

　　“是、是、是！“

　　什长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进角门。

　　偌大的后院内，乘氏县七大世家的数十位老爷、公子齐济一堂。

　　他们散坐在四周的凉亭、回廊间。

　　面前的矮几上，随意摆放着肉块与糕点。

　　坐北朝南的正屋里，世家女眷们，正低声谈论着闺中密事。

　　庭院中央，十余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丝竹声，在铺了厚厚褥套的地面上，翩跹起舞。

　　什长卑微地匍匐前行，直至卢鹏飞座前。

　　这番动静，立刻引起了邻近几位公子哥的注意。

　　素来与卢鹏飞不睦的三少爷，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语带讥讽。

　　“老四，什么时候养了条朝廷的看门犬？”

　　卢鹏飞嫌恶地瞥了眼，脚下的什长，信手将一块啃剩的牛骨，掷到他面前。

　　看着眼前的牛骨，饥饿终于战胜了理智。

　　什长趴在地上，疯狂地啃食起来，连骨髓都吸得滋滋作响。

　　“呵呵呵，这些歌舞早就看腻了。”

　　卢鹏飞轻摇折扇，“用一块骨头换来的表演，三哥觉得可还新鲜？”

　　“哈哈哈......”

　　满座世子闻言，哄堂大笑。

　　待吸尽最后一丝肉渣，什长才猛然惊醒，想起此行的目的。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卢鹏飞，“少爷，我...”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卢鹏飞不耐地摆手，“去领一斗米，学着狗叫爬出去。”

　　什长紧握着手中的牛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咬牙道，“少爷，宣武节度使特派曹藩镇遏使前来赈灾，此刻正率军往这边赶来，请您早作准备！”

　　“啪！”

　　卢鹏飞面色一沉，将嚼了一半的肉渣，吐到什长面前，“危言耸听在我这儿可讨不着好。拿上吃的，赶紧滚。”

　　身为世家子弟，他见惯了这等，急于表现的小人，自然不会轻信。

　　什长盯着地上的碎肉浑身发抖，正要伸手去捡，一只锦靴却抢先踩住了肉块。

　　“想当我卢家的狗，就得有狗的觉悟。”卢鹏飞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

　　“用嘴叼起来爬出角门，本少爷再赏你一斗粟米。”

　　肉香近在咫尺，什长眼中泛着饥饿的绿光。

　　他终究抵不过本能的驱使，俯身用嘴，含起那块沾满尘土的碎肉，手脚并用地向门外爬去。

　　“哈哈哈，果真是条听话的好狗！”卢鹏飞抚掌大笑。

　　管家阴沉着脸，扔来一个麻布袋，“拿好你的粟米，去柴房候着。”

　　他心中暗恨，自己都难得尝到的牛肉，这贱民凭什么，能轻易得到两块！

　　布袋轻飘飘的，里面只有一把碎米，和半袋粟壳。

　　什长还想说什么，管家一脚将他踹倒，“还不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