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片碎瓦从残垣断壁间滑落，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群乘氏县百姓，畏缩在废墟角落，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惶恐。

　　一见到这些贪生怕死之徒，黄丙便想起，那些战死的游勇弟兄，怒火骤然窜起。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一个干瘦青年，像拎小鸡崽般，将他拽到烈士遗体前。

　　“抬起头！”

　　黄丙狠狠攥着那青年的头发，逼他直视那张，苍白的年轻面孔。

　　“看清楚！他和你一般年纪——就是为了护着你们这些懦夫，才永远躺在了这里！”

　　干瘦青年，普一见到满身创痍的尸身，吓得四肢乱蹬，闭眼尖叫。

　　“鬼！他是鬼，有鬼啊！快放开我！”

　　“睁开你的狗眼！”

　　黄丙声如惊雷，在他耳畔炸响。

　　“看看什么叫舍生取义！而你们…”

　　黄丙将干瘦青年，重重摔在地上，“只会躲在人后，苟且偷生的废物！”

　　数百百姓被这气势所慑，一个个缩在墙角，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裤裆里。

　　他们世代为佃农，只知道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有太高觉悟，也不懂什么反抗、争取！

　　能有口饭吃、有间破屋、老婆孩子热炕头，便觉此生足矣。

　　若他们真有血性，早在乘氏县时，就该加入义军清洗世家，何至于在此受这窝囊气，还不敢吭声？

　　“黄丙！”

　　黄巢见黄丙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出言制止。

　　“我们舍命守护的，本就是自己的父老乡亲。”

　　他走到百姓面前，目光沉静。

　　“人各有志。他们或许没勇气上阵杀敌，但总有一膀子力气，能耕种劳作、建设家园。”

　　黄巢声音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作为义军领袖，黄巢自然希望麾下，人人都如曾羽、黄丙那般，骁勇善战，

　　遇不公则鸣，见不平则拔刀。

　　但他更明白，若人人都要反抗，天下早乱了套。

　　将来若想要根基稳固，眼前这些甘于忍耐、勤恳本分的百姓，才是社稷最坚实的基石。

　　听到黄巢竟为他们说话，百姓们纷纷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按常理，挨顿打骂在所难免，如今竟能得到黄巢的亲口庇护，不少人眼眶已隐隐发红。

　　虽说这份感激，未必能立刻奏效，但至少在此刻，这群百姓把黄巢，放在了心里。

　　黄丙还想反驳，却被黄丁悄悄拉住袖袍，只得愤然甩袖，背过身去不再多言。

　　…

　　黄巢倒也不恼，随即下令。

　　将水匪尸身上的兵器悉数收缴，尸身集中焚化，以免滋生疫病。

　　别看这群水匪，只有区区百人，他们抢夺的武器，却有两百之数，这让黄巢，又小小暴富了一把。

　　毕竟不管在什么时候，铁器都是黄巢最紧缺的资源，有了这些制式武器，燧石山的防御力量，也能更上一层楼。

　　等庄人休整过后，黄巢又命他们，在燧石山四周布防巡哨，确保众人安危。

　　待诸事处理妥当，日头已西沉。

　　残阳如血，映照着山巅那座新垒的坟冢，也映照着每一个，伫立在寒风中的身影。

　　无论是握紧刀枪的战士，还是瑟缩低头的百姓，此刻都笼罩在同一片暮色之下。

　　黄巢独立山头，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四野。

　　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刀枪更难锻造。

　　今日埋下的这颗种子，或许要很久之后才会发芽，但只要细心呵护，给它足够的成长时间、空间。

　　当它破土而出时，必将长成撑起一方天地的栋梁。

　　夜色渐浓，燧石山上陆续亮起篝火。

　　火光跳跃间，有人默默擦拭刀锋，也有人望着家长的方向，悄悄攥紧了拳头。

　　…

　　黄巢深谙势力发展，不宜冒进的道理。

　　燧石山作为他在曹州境内的，第二处据点，又承载着特殊的军魂意义，自然不能敷衍了事。。

　　出了水匪袭扰这档事，黄巢索性暂缓行程，在燧石山多留了三日。

　　直到云峰湖的船队，将粮草、药物尽数运回，又载着新训的预备兵卒折返回来。

　　眼看着山外防御工事初具雏形，黄巢这才放心动身。

　　……

　　朝阳初升，连下半月的大雪，终于放晴。

　　“少爷，前方便是考城县了。”

　　黄丁对照地图，指向东南方、水天相接处。

　　黄巢举目望去，只见滔滔洪流前方，一座形制奇异的城池轮廓映入眼帘。

　　考城县，竟坐落在一片崮状山体之上，浑浊的黄河水，从山体两侧奔涌而过。

　　在乘氏县，能淹没城池一丈半的洪峰，在此处，竟只将将没过城门半丈。

　　这对考城县而言，压力无疑小了许多。

　　更奇的是，此城不似寻常、坐北朝南的格局，反倒呈西北——东南走向。

　　整座城廓，形如一枚光滑的坚果，西北侧更矗立着数尊，巨大的尖锐石墩，硬生生将奔涌而来的黄涛，劈作两股。

　　船队渐近巨石，黄巢这才看清这些石墩，不仅可分水势、减缓冲力，更被石匠巧构成一处，天然的避风港。

　　若遇大水，只需要将缆绳系于石墩锚扣，舟船便不致于被急流卷走。

　　船队尚未靠近石阵，石墩后面，已然齐刷刷站起一排持矛兵卒。

　　为首什长目光如电，声如洪钟，“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姓名！”

　　黄丁从怀中拿出，曹藩镇遏使的符节、印信，高举过头顶，朗声道。

　　“圣人特敕、宣武节度使亲封、曹藩镇遏使——黄巢黄大人，奉旨赈灾！总揽曹、濮州两州事物，考城县令何在？还不速来接驾！”

　　石墩上兵卒闻言，手中长矛齐齐指天，肃容以待。

　　那什长命人赶往城中通传，自己则纵身跃至最前端的石墩，抱拳道。

　　“请大人行船，容卑职勘验虎符、印信。”

　　黄丁对此流程早已熟稔，纵身跃至石墩，将一应信物双手奉上。

　　什长告罪一声，托着印信、虎符，朝城池奔去。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什长双手托着印信，恭敬跟在一中年书生身后，缓步走了回来。

　　“哈哈哈，原来是州府黄将军，考城县县令自沣标，见过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