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丁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巨野，神情犹豫间，看向了黄巢。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道。

　　“少爷，城中还有云峰湖的弟兄，巨野城，也毕竟是一座城池，我们这般轰炸，是不是有点儿……”

　　黄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让黄丁眼睁睁看着，一城的百姓在炮火下惨死，他还真有点儿于心不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城里的百姓和他们一样，都是被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可怜人。

　　他不想看着自家的少爷，变成一个残暴、无视他人生命的人。

　　黄巢歪了歪头，颜悦微给的情报，他并没有跟黄丁分享，所以，他才会有这般想法。

　　“整个巨野县，都是盐匪，里面的百姓，早就被他们赶出城了。”

　　黄巢指着巨野县，“你想想，刀疤高手下，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号，能打能杀的匪徒。”

　　“再加上负责后勤的盐匪，还有那些从各处抢来的女人，少说也有两千多人挤在城里。”

　　黄巢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巨野城。

　　“巨野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弹丸之地，原本的百姓，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若是全挤在里面，加上盐帮这两千多人，怕是要六千往上。六千张嘴，住在哪里？刀疤高又不是开善堂的，他能养着那些百姓？”

　　黄丁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盐匪的德行。

　　抢粮、抢钱、抢女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那些落在他们手里的百姓，能活下来的，不是被拉去做了苦力，就是被卖到了外地。

　　留下的，要么是跟他们一条心的帮凶，要么就是他们的家眷。

　　“成武县那一仗之后，刀疤高把巨野县外围的百姓，全部迁进了城里。”

　　“说是‘坚壁清野’，防止咱们混进去。可那些百姓进了城之后，男的充了苦力，女的充了营妓。”

　　“稍有反抗，就是一刀。你当那两千多人里，有几个是无辜的？”

　　“至于，云峰湖潜伏进去的兄弟……”

　　“放心，我早有安排，他们不会有事。”

　　基于墨门给的情报，巨野县中，有一个十分隐秘的暗室。

　　那里本是墨门的一处备用据点，里面有足够的食物、水源，能让他们正常生活三个月。

　　巨野城还没戒严的时候，就有一批庄人，进入城中后，躲了起来。

　　至于那些被选中，加入盐匪的庄人，他们会统一被调往后方，参加严格的操练，之后才会分派到各个队正手中，所以，根本不在巨野县，更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

　　“你只要知道，这城里住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盐帮的人。”

　　黄巢收回目光，看向黄丁，“他们，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黄丁朝黄巢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愧疚。

　　“少爷，是属下想岔了。”

　　黄巢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心善，不是坏事。只是这年月，心善也得看地方。”

　　他举起望远镜，再次望向巨野城。

　　城里的爆炸声，渐渐稀疏下来，但整个城池的火光，却更亮了。

　　几处民房被雷震子点燃，火舌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街道上，盐匪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原本气势汹汹赶来支援的队伍，被两枚雷震子，炸得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丢了武器，抱着脑袋头都不敢抬。

　　高空中的木鸢，已经完成了第三轮投掷，队长看了眼城里的情况，朝身后的三架木鸢，打了个手势。

　　四架木鸢同时调整方向，朝着巨野城、盐帮的营地扑了过去。

　　“轰——！”

　　又是一阵巨响，雷震子正中了一座粮仓。

　　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的帐篷焚烧殆尽。

　　高嵩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营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他双眼赤红，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冲下去救人，可城外的官军，又射来密集的箭雨，让他也不敢冒头。只能一步步后退，生怕被钉成刺猬。

　　“爹！爹——！”

　　高嵩看见了马道下方的刀疤高。

　　刀疤高被几个盐匪，连推带拽地塞进了马道下的休息室。

　　那休息室是用条石砌的，寻常的箭矢和碎片打不穿。

　　刀疤高脸上，溅满了其他盐匪的血。

　　“嵩儿！”

　　他听到了儿子的吼声，眼看外面天雷滚滚，想要看看儿子的情况，却被一个盐匪按住了肩膀。

　　“大人，您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城头，高嵩咬了咬牙，猛地将手中的巨盾往地上一插，挡住了一阵密集的箭雨，提起长枪，大步流星地朝城墙下走去。

　　“大人！高大人！您去哪儿！”

　　原本，被高嵩护在身后的盐匪，惊慌失措地大喊着。

　　高嵩没有回头。

　　他踩在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闷响，一路向下……

　　城外，中军大营。

　　方金儒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连带着攻城的憋屈，也一并吐了出来。

　　“传令！攻城车继续撞！不要让盐匪，有喘息的机会！”

　　“是！”

　　令旗兵领命，手中的令旗高高扬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清晰的轨迹。

　　城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庄人们，再次发起了冲锋。

　　新的云梯被架了起来，他们踩着同伴的血迹，迎着城头零星的箭矢，一步一步朝巨野城逼近。

　　方金儒望着城头，嘴角微微上扬。

　　“少爷，这木鸢可真是……！”

　　骏山上，黄巢放下了望远镜。

　　“成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千多，严阵以待的庄人，“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攻城！”

　　“是！”

　　庄人们齐声应诺，甲叶铿锵，刀枪并举。

　　山巅的风更紧了，吹得松林哗哗作响。

　　黄虎蹲在一边，听到有仗要打，兴奋的抓起擂鼓瓮金锤，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黄丁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说虎少爷，您站那里干嘛！”

　　“唔！虎儿不能飞，还不能去杀人咯！”

　　黄虎仰着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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