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球轰炸三轮之后，炉膛里的焦炭，肉眼可见的变了颜色。

　　雨丝落在炉膛铁皮上，嗤嗤蒸起白汽。

　　牛皮气囊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褶皱，吊篮周围那八根，小臂粗的牛皮绳，一根接一根松弛下来，被风吹的晃晃悠悠。

　　杨帆抬头看了一眼气囊，气囊瘪下去的速度不算快，但他知道，焦炭撑不了多久了。

　　他把竹笛含进嘴里，用力吹响。

　　左右两翼的热气球，几乎同时回了信号。

　　“把剩下的全丢下去。”

　　杨帆把竹笛，往脖子里一挂，伸手去抓起藤筐里，仅剩的几枚雷震子。

　　六个人，三个吊篮，把筐底最后那点存货，一股脑儿倾泻了出去。

　　杨帆把传动杆的手柄，重新压好，齿轮咔咔咬合，尾翼偏转，热气球缓缓调转方向，朝起飞的那座山顶返航。

　　……

　　寅时末。

　　报信的庄人，快步走入临时营帐中。

　　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甲叶哗啦一响。

　　“报——！将军，前线战报！”

　　黄巢正弯着腰，站在临时拼起来的木案前。

　　案上摆着朐州周围的地形、地貌图，图上被他用炭笔，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圈和叉。

　　黄巢听见报信庄人的声音，连头都没抬。

　　“念。”

　　报信庄人插手施礼，“水坝歼灭战，总用时两个时辰零一刻三分。共歼灭倭奴，两百三十一只、走狗一百二十一人。”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本次战斗，俘虏倭奴将令一只，走狗二十六人。”

　　“我方轻伤十五人。”

　　报信庄人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据战后统计，十五名伤员，皆是在前线争相杀敌时，脚下不稳，摔跤所致。”

　　黄巢闻言，手指在地图上顿住。

　　他抬起头，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而后摇头失笑，脸上露出了，无奈又好气的笑容。

　　“这群家伙。”

　　黄巢的语气像是在骂人，但脸上，一点怒气都找不到，帐内侍立的亲卫，也跟着咧开了嘴。

　　报信庄人跪在地上，脸上的笑意，实在没绷住，嘴角使劲往下压。

　　黄巢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

　　“你传我将令，鉴于本次非战斗受伤人员，超出了本将的预期。”

　　“所有参战人员，奖励虽然不变，但是……每人罚铜板一枚，以示惩戒。”

　　报信庄人听了，憨憨一笑。

　　庄人每次参加战斗，赏金都不下一千之数。

　　相较于这一枚铜板，实在是训诫的意味大于惩罚。

　　将军是在用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仗打的漂亮，该赏！

　　但战场上，摔跟头这种蠢事，下回不许再干了。

　　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应道，“谨遵将军令！”

　　黄巢点头，重新把目光落回地图上，“令，所有将士原地休息，等待后续调令。”

　　传令庄人再次应喏。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跪在地上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试探道，“那……将军可要见一下，倭奴将令？”

　　黄巢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倭语的了解，还停留在三字真言的程度。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从后世动作片里听来的音节，真要拿来审俘虏，怕是在给对方发福利！！！！

　　至于倭字……除了常见的“藤”、“沢”、“咲”……

　　还真就不认识多少。

　　如果抓来的将令不会说唐语，留着还不如杀了省事。

　　“嗯……那倭奴将令，可会说唐语？”

　　传令庄人显然早就打听清楚了，“回将军，此人自称山本武太郎，唐语说得相当熟练。不然早就被下面的弟兄们做掉了。”

　　“噢？会说唐语？”

　　黄巢转过身，“那就带上来吧。”

　　传令庄人抱拳退出营帐，黄巢端起案角的姜茶，小喝了一口。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两个披甲执锐的庄人，一左一右拖着个矮个子，进了营帐。

　　那倭奴进来的时候，是真被拖进来的。

　　它两只脚，被拇指粗的镣铐锁着，半拖半拽从泥地里，一路拉到了营帐门口。

　　庄人抬脚，把它往地上一踹，那倭奴就整个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夯土上。

　　铁链稀里哗啦响着，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营帐里的亲卫，手按刀柄，护在黄巢身侧，目光一瞬不停，看着倭奴。

　　黄巢抬起眼。

　　眼前这个人，个头极矮。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矮，而是那种，和所有人站在一起，都只到胸口的矮。

　　此刻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更显矮小。

　　它的身板，却宽得极不合理。

　　肩膀横阔、胸背厚实，两条露在外面的小臂，粗得像船桨，手腕上镣铐勒出来的红印，深深嵌进皮肉里。

　　它的头上，剃着倭人特有的月代头，头顶的头发剃得精光，头皮是青白色的，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边缘处，隐隐能看见剃刀留下的划痕。

　　两侧的头发却留的很长，原本应该是用发绳，束在脑后的，此刻，发绳不知掉在了哪里，乱发披散下来，沾着泥浆和碎草屑，粘在脸颊两侧。

　　倭奴额头的正中间，有一道斜着劈过的旧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太阳穴附近，伤口早就愈合了，但疤痕却凸起来老高。

　　鼻梁很塌，像是被人一拳进去，就没弹回来一样。

　　但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它1那一双眼睛。眼白很少，瞳孔又黑又大，看人的时候，不像是用眼睛在看，更像是用整个眼眶，盯着人一眨不眨。

　　黄巢看着它的时候，它也在看黄巢。

　　那双绿豆小眼，从进帐帘后，就开始狂扫，扫到黄巢身上的时候，它才把目光停住。

　　倭奴将令把额头，往地上一磕，身上的镣铐，哗啦啦一响。

　　用一种极其低极沉的嗓音，说出了字正腔圆，又带着点儿地区特色口音的唐语。

　　“败军之将，山本武太郎，觐见唐国大将！”

　　黄巢听着脑海中熟悉的、只有降调的倭式唐语，仿佛又回到了看抗日神剧的日子。

　　一想起那段黑暗岁月，中华遭受的重重坎坷，眼神就逐渐犀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