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东风起!
春水初涨,随着冰雪消融,云峰湖的水位,比前月又高了三尺。
一艘艘满载军需物资的漕船,首尾相接,趁着上涨的洪水,逆着水波,浩浩荡荡朝巨野县方向驶去。
船队绵延数里,帆樯如林,船头上插着红底黑字的“黄”字大纛。
旗上点缀着精美云纹,还有标明船队归属的三角令旗,在东风中猎猎作响。
洪水两岸的山头上,早已被武装到牙齿的庄人占据。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有的在砍伐参天大树,有的在削制攻城云梯……
锤击声、号子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间回荡。
“一二三……起!”
十几条汉子喊着号子,合力将一根合抱粗的松木,抬上木架。
几个匠人围着它比划着,然后拿起锯子,顺着标记一板一眼地锯下去。
云梯、投石车、撞车、盾车……
一架架攻城器械,正在这些粗糙的大手中,一点一点成型。
……
龙头战船上,黄巢负手而立。
他身披一套亮银战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那甲胄是金山,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专门为他打造,每一片甲叶既轻便又坚固,穿在身上丝毫不觉笨重。
黄巢背后系着火绒大氅,大氅的边角,绣着金色的云纹,在风中猎猎翻卷。
他腰间,还斜挎着一柄三尺长剑,黑檀木的剑鞘,镶着银丝,剑柄处缠着防滑的丝绦。
黄巢安静站在船首,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望向远方天际。
东风肆意吹来,鼓起他身后的大氅,吹动腰间的剑穗。
龙头船劈波斩浪,船首劈开的水花,发出哗哗的声响。
严阵以待的庄人们,站得笔直。
他们身披统一的黑色铁甲,头戴兜鍪,腰间挂着朴刀,手中握着长枪。
甲叶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经过数月的训练、洗礼,这些庄人的站姿,已经有了章法,如同青松一般,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这一刻,云峰湖这数千庄人的军势,已然初现端倪。
常言道,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大唐民间流传的这句话,道尽了普罗大众,对军人从心底里的厌恶。
那些当兵的,不是被强征来的农夫,就是犯了事的亡命之徒。
他们穿上号衣,拿着生锈的刀枪,跟在脑满肠肥的将军后面,打家劫舍、战场去送死。
打赢了,功劳是上官的;打输了,命是自己的。
在遇到黄巢之前,这些山东汉子,对当兵的刻板印象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活路,谁会把自己,送去那十死无生的军队?
黄河发了大水,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咽下去的都往嘴里塞。
眼看着一家老小就要饿死,是黄巢来了,带着船,带着粮,带着活命的希望……
黄巢救过他们的命。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山东的淳朴汉子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黄巢给了他们一口水,一张饼,将他们从洪水中解救了出来。
这份活命的大恩,足以让这些山东汉子,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
即便抛开饷银,单纯为了报恩。
经过这几个月的训练、磨合,这些后来加入云峰湖的山东汉子们,对这片地方有了真感情。
他们在这里,学会了认字、写字,明白了什么叫“令行禁止”。
他们在这里,吃上了饱饭、肉块,穿上了新衣,住上了不漏雨的房子。
对当兵这件事,他们也没有了最初的反感,反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
后来,一系列的事情接踵而至。
《烈士录》发到每个人手中,上面记录着那些,为了云峰湖英勇牺牲的庄人名字。
他们不是无名无姓的炮灰,他们有名字被刻录,有墓碑被树立,有家人被云峰湖照顾,更有英勇事迹,被每一个庄人传阅、学习!
除此之外!
识字课也开了起来,每个人每天,必须认五个字,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硬是被逼着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看军令,学会了读家书。
认字这种,在他们看来,只有地主老爷才懂得的事情,也能被自己学会,这让他们心里,充满了激动。
毕竟,以往十里八村,都不见得,能出一个会写字的先生!
还有“燧石山精神”!
有关于他们的故事,被一个个亲眼参战的老兵,从各个角度讲解出来。
听的这些汉子们,一个个血脉偾张,誓要为云峰湖的安危,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这些话,这些事,一点一点改变着他们。
让他们恍然发现,当黄巢手下的兵,跟当别的兵,不一样!
不用被人当枪使、当炮灰。
不会欺压普通百姓。
还能学习本领。
有尊严,会被他人记在心里的,死后还能进烈士陵园……
这让这群汉子,从心底里接受,并认同了一件事。
当兵光荣!!!
特别是成武县那一仗,让他们彼此之间,建立了生死之交的情感。
一起扛过枪,一起流过血,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此刻,再随黄巢出征,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那是经过战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黄巢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严阵以待的庄人们。
眼前这些青壮,是他手里最锋利的矛。
“禀将军——”
沉稳的声音,从众将士身后传来。
黄丁身披战甲,脚步稳健,一手按着剑柄,从船尾稳稳走来。
他走到黄巢身侧,插手施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的干练。
“前方十里,便是成武县。城中兵甲、辎重,已然准备妥当。”
“褚宏业已带人,将城门修葺一新,粮草、箭矢、守城器械,一应俱全。”
黄巢闻言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一支单筒望远镜,拉长,举到眼前。
成武县城建在山坡阳面,地势比周围高出不少。
洪水到了县城外三里处,便绕道而行。
换言之,成武县周围,并没有可供大军通行的水道。
想要从此处兵发巨野县,只能弃舟登岸。
黄巢收起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东风更紧,吹的他身后大氅猎猎作响。
“传令——”
“全军弃舟登岸,于成武县外安营扎寨、整顿军备。”
黄巢顿了顿,声音铿锵道,
“三日后,兵发巨野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