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第三天。

　　决堤奔涌的黄河，在严寒的封冻下，水势终于有所缓和。

　　旭日未盛，氤氲的寒雾，自冰面与水面升腾弥漫，给整个云峰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色纱衣。

　　码头边，黄宗旦身披狐裘、头戴遮风兜帽，立于船头向岸上众人挥手。

　　“都回吧，开船！”

　　直至老黄的船只转过弯，消失在水道尽头，黄巢这才收回了目光，对身后众人摆了摆手，“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黄丁等人应声领命，纷纷离去。

　　唯有金山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黄小子，随老夫来一下。”

　　黄巢闻言，轻轻捏了捏身旁李元柔的手，“你先回去歇着。”

　　被“调查”了两日的李元柔，眼波温柔如水，乖巧的点头，在侍女小莲的陪同下，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金山一步上前，枯瘦的手指，精准扣住了黄巢的手腕。

　　黄巢只觉腕上一麻，竟无半分挣脱之力。

　　“啧啧啧。”

　　金山两指搭在脉门上，一边探查，一边似笑非笑地瞥了黄巢一眼，“年轻人，外物终归是外物，不能多用哈。”

　　黄巢被他那“为老不尊”的眼神，看得心中一阵恶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金老，您就别取笑我了。特意叫住我，究竟何事？”

　　金山收回手，捋须一笑，意有所指：“有些外物，浅尝辄止便好。贪多积弊，会损坏自身根本，待到年老时，悔之晚矣。”

　　黄巢听得嘴角微抽，心中不以为然。

　　眼下这般“补品”若是不用，只怕等不到年老，就得先被榨成人干，哪里还有后悔的机会？

　　金山见他神色，便知道劝不动，只得摇头轻叹一声。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历代君王寿数，不如寻常百姓一半，除了操劳国事，大抵跟这方面，有极大关系。

　　黄巢正沉浸其中，不听劝，他也没办法。

　　“罢了，随老夫去见个人。”金山不再多言，转身便朝东山深处行去。

　　两人一路来到养虎涧。

　　此处圈养的各类野兽，比黄巢月余前离开时，竟多了近一倍。

　　想来是从周边几座山头，捕捉来的兽群。

　　“东家！金前辈！”值守的庄丁恭敬行礼。

　　黄巢随金山径直深入。

　　一个多月来，庄人们随时都能来看，新鲜劲过了，此处便恢复了清静，不复往日的热闹。

　　两人走到一间，供庄人休憩的木屋前，不等金山叩门，屋内便传出一个，略显沙哑的老妪声音。

　　“进来吧。”

　　金山闻言，神色竟罕见地怔了怔，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侧头对黄巢低语，“老夫先进去。你…稍候再来。”

　　说完，不等黄巢回应，便急不可耐地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黄巢看着合拢的木门，失笑着摇了摇头。

　　屋里的人，恐怕不仅是墨门前辈，更与金山，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黄巢正这样想着，屋内隐约传来几声闷响，似是掌风、拳劲交击之声…

　　黄巢挑眉，听得这“友好切磋”的动静，索性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兽栏方向走去。

　　一个多月没见，不知那头狼崽子，还认不认得自己。

　　“嗷呜～”

　　刚靠近兽栏区域，一声急促的低嚎，便从一侧铁笼中里传来。

　　正端着竹篾，从鸽棚里走出来的炳旭闻声，浓眉一皱，冲着兽笼方向，粗声粗气地呵斥道。

　　“吵吵啥！再吵把恁炖喽！”

　　笼中的呜咽声，立刻低了下去，转为用爪子，焦躁的刨着地。

　　炳旭这才扭头看向院门方向，瓮声瓮气道。

　　“嗯？谁搁外边晃悠？”

　　听到这标志性的、带着土憨直愣劲儿的口音，黄巢不禁莞尔。

　　炳旭是赵峰的发小，性子直来直去，说话从不拐弯，初次见面就给黄巢，留下了“深刻”印象。

　　“是我，顺路过来看看。”黄巢迈步走进院子。

　　皮肤黝黑、个子敦实的炳旭，见到是黄巢，闷闷点了点头。

　　“狼崽子那儿有恁的味儿，它不咬恁。大虫（老虎）那边也能去瞅，它也认得。”

　　说完，也不等黄巢回应，一扭头又钻回了鸽棚，继续摆弄他的宝贝鸽子去了。

　　黄巢早已习惯了他的沟通方式，笑了笑，径直走到关着小灰的笼舍前。

　　月余不见，当初巴掌大的小狼崽，已然长到了一尺多长。

　　体型更是接近寻常田园犬，一身灰色绒毛逐渐褪去，换上了更硬挺、隐隐泛着光泽的毛皮。

　　狼崽见到黄巢靠近，愈发兴奋，前爪扒着栅栏，乌黑的鼻头不住耸动。

　　待确定了来人是自己的‘阿娘’，小灰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整个身体几乎要跃出笼子，拼命将头挤向栅栏缝隙，急切地嗅着黄巢的气息。

　　黄巢没想到，自己与小灰分别月余，竟依旧如此亲昵。

　　黄巢心中对炳旭，驯养野兽的本事，又高看了几分。

　　或许假以时日，云峰湖真能建立起，可靠的信鸽网络。

　　黄巢见小灰还没长獠牙，对自己又毫无敌意，胆子也大了起来，小心打开了笼门上的插销。

　　小灰“哧溜”一下钻了出来，围着黄巢脚边，飞快地转了好几圈，用脑袋蹭他的腿，又抬起前肢扑到他身上，仰着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欢喜。

　　黄巢俯身，双臂用力，将这沉甸甸、毛茸茸的小狼抱在怀里。

　　小灰立刻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正当黄巢与小灰亲昵时，身后传来了金山的声音。

　　“难得这小家伙，还记得你！”

　　黄虎的幼虎就在旁边，金山也来过几次，每次灰狼崽儿，都对他爱答不理。

　　黄巢回头，见金山已从那木屋中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形瘦小、头戴斗篷的灰衣老妪。

　　随即正了正神色，将小灰放回铁笼，冲老妪深深一礼。

　　“黄巢，见过前辈。”

　　老妪淡淡扫了黄巢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偏头看向金山，“他就是你选的人？”

　　“咳，黄小子，这是万象阁，颜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