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暮色如墨,浸染江陵。
一辆玄色马车在十余骑铁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江陵城。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喧天,这支沉默的队伍径直驶向城中心的太守府。府邸早已清空,太守携家眷悄然迁出,将这座城中唯一兼具规格、清净与安全的宅邸,完整地让与公主的亲信卫队接管。
车驾停稳,绣着暗纹的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贴身女官容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少女步下马车。时值初夏,晚风尚带着暖意,少女却裹着一袭厚重的雪白狐裘,就连与女官相触的指尖都覆着一层半透明般的素色丝绸,饶是如此,容悦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透过丝绸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云璃公主缠绵病榻已逾十载。勉强支撑,近年来却时常昏睡终日,即便醒来,也是茶饭不思,精神恹恹。那张曾经名动京都的绝色容颜,如今却整日被病态的苍白掩盖,像是冬日里的森林,枝枯叶落花谢了,生机断绝,只余下漫山的雪,却也别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是了,只从十年前的那天开始,帝姓姜氏次女,姜云璃的余生,便只剩一场漫无边际的大雪了。
宫中太医换了又换,便是最乐观的论断,也不过是“或可捱过今夏”。至于往后……再无人敢妄下断言。若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堂堂天家帝女,又岂会亲赴江湖,向一介草莽求医?
然而,离京的这一路上,公主的气色竟离奇地好转了点,饭食也略能进些。这反常的活力,反而让熟知病情的老嬷嬷与女官们心头蒙上更深的不安,生怕这只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她压下万千愁绪,轻声宽慰:“殿下,已差人去天机阁恭请大宗师了。听闻那位祖师医术通神,定能祛除沉疴。况且,在江南一带行医的谢娘子也恰至江陵,愿献灵丹以养凤体,当真是天公作美。”
姜云璃却兀自摇头,目光掠过府邸匾额,望向暮色深处。
“容姑姑,我听闻江陵城外有湖名曰龙渊,水清如镜,夏日里荷叶接天,荷花映日,美不胜收。”
见公主对两位名医不予置评,却心心念念着城外美景,女官容悦忧心忡忡,生怕公主的身子经不住湖边劲风折腾,赶忙劝到。
“江陵城外却有美景无数,可龙渊湖日烈风疾,殿下万金之躯,还需静养,沈大宗师已在路上,等到诊疗完毕,身体康健了再去游湖赏景便也不迟。”
姜云璃并未回答,她收回望向天边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纤细得近乎脆弱的手指上,怅然一笑。
“这身子,我自己知道。”她语气平静得可怕。“非药石能医,也非寻常‘病症’。”
“殿下慎言!”
容悦慌忙低声道,神情恳切。
“您乃万金之躯,自有上天庇佑……”
“庇佑?”
云璃公主轻声打断,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或许吧,可就算那位祖师医道通神,解我顽疾,可皇宫那边的争斗,便也该有个结果了吧?无论是何方取胜,必不会放任我在外流离,届时,无论寿数几何,也不过是换一处宫墙,静候终时罢了,康健与否,还重要么?”
“我这一生,也就这数月的时间可以恣意而活,比起那些苦得让人眉头能拧成一股的汤药,倒不如乘着天光正暖,多看看这江南的景致,也好在往后皇城冷寂的岁月里,多些能用来回忆的美好时光。”
容悦正低头宽慰着云璃,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轻唤:“兰姑姑,天机阁的先生到了。”
容悦心头一振,连忙扶着公主坐稳,又仔细理了理狐裘的褶皱,才躬身告退:
“殿下稍候,奴婢去迎请大宗师。”
她脚步匆匆穿过庭院,满脑子都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天机阁祖师”的期待——毕竟在江湖传言里,天机阁祖师的医术可是被夸张到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程度,说不定真能救得公主性命。
可刚走到府门前,就听见两名从外走入的侍卫低声议论:
“听说来的不是祖师爷,是他亲传的弟子,看着比咱们还年轻呢。”
“真的假的?这时候派个毛头小子来,莫不是天机阁没人了?模样倒是俊俏,怕不是那苏阁主久居山上寂寞,偏宠的一个江湖骗子吧?”
容悦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绢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本就对“江湖草莽”没什么信任,如今这般期盼,来的却还不是正主,只一个不知深浅的弟子,哪是宫中一众太医的敌手?能做得公主的贴身女官,自然也是官宦世家的子女,若不是为了公主的性命,哪会对这帮泥腿子有好脸色?
再且说了,若这小子治不好公主,耽误了殿下的时辰,谁担得起责任?
她定了定神,开口嘱咐身边侍女到。
“你且遣人去铁拳门府上,催他们快将谢医仙请来,我先应付一下这边来客。”
言罢,她才压下怒意迎去,只见府门前站着一素一白两道身影,苏挽云衣着素雅,腰间还挂着那枚代理阁主腰牌;旁边的少年则身着月白长袍,眉目清俊,正是沈澈。他身上虽有几分宗师气度,可那年轻的面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解公主顽疾的高人。
况且……容悦微微皱眉,这沈澈刚一进屋,目光便不时往公主栖身的屏风之处飘去,这般心性,叫人如何信任?
“二位便是天机阁的先生?”
容悦语气冷淡,目光在沈澈身上冷冷的剐了一眼,便转向苏挽云那边,开口问到,
“在下沈澈,乃家师关门弟子。”
没等师姐开口,沈澈便向前一步行了个礼,抢先一步应下了问题,他当然注意到了女官的眼神不善,却又不好辩解——天可怜见,他真的只是好奇云璃公主体内有无书页而已,绝无色心啊!
“家师云游在外,特命在下为云璃公主分忧。”
“弟子?”
容悦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眼神如刀锋般在沈澈身上来回审视。
“依那日揭了皇榜之人所说,此事应由你天机阁祖师亲自出手。公主万金之躯,岂是随便什么人都拿来练手的?以你这般的年轻,怕是连《千金方》都未曾背熟吧?”
一旁的苏挽云闻言,柳眉微蹙,当即便欲上前理论,却被沈澈伸手拦住——毕竟容悦的质疑还真不算凭空揣测,他自知苏挽云护短心切,但此刻越是急切,反倒容易露怯献丑,只见沈澈微微一笑,平静答到。
“医者,达者为师。家师既派我来,自然信得过我的医术。至于是否有真才实学,一试便知。”
“好一个一试便知!”
容悦冷声一笑,起身侧向一边,让出了前往里屋的道路。
“我家殿下身子不适,不便见风,还请随我入内。只是有一事需提前告知——殿下体内寒气甚重,寻常人近身三尺便会被真气所伤,诊脉之事……怕是不便。”
她刻意顿了顿,眼底藏着一丝试探。其实宫中早有西域进贡的“冰蚕薄纱”,将这等价比千金的蚕丝织成衣物穿戴周身,便能隔绝阴寒真气,寻常医师也能正常诊脉。可她偏不提这事,就是要看看这年轻弟子有没有真本事。
若连脉都摸不到,还谈什么治病?
苏挽云闻言,顿时一紧。她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尤其是对于疑难杂症,脉象更是重中之重。如今无法近身诊脉,岂不是……
“无碍。”沈澈袖袍一挥,抢在苏挽云前开口到。“既然凤体不便,那晚辈便不触脉了。”
容悦一愣:“不触脉?那你如何诊病?莫非单靠‘望闻问’?殿下精神不济,怕是难以与你多言。”
沈澈摇了摇头,目光清亮,语出惊人:
“无需触脉,亦无需烦扰殿下。请姑姑寻一根丝线来,晚辈愿效古之先贤,为公主——悬丝诊脉。”
“悬丝诊脉?!”
容悦面色骤变,几乎要惊呼出声。这种手法几乎是只存在于医书传说和民间话本里的绝技!既需数十年如一日为人诊脉的水磨工夫,将各类脉像烂熟于心,又要有高深莫测的武学修为,方能以内力控制丝线震动,感应对方血液流动、真气波动,其难度比直接诊脉高出何止百倍?
这般医武双绝者才能掌握的技巧,便是太医院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太医都不敢妄言精通,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弱冠之龄的青年,竟敢口出狂言?
厅内一时寂静,仿佛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女官审视的目光如刀,试图从沈澈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然而沈澈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了句微不足道的手段而已。
就在女官心中疑窦丛生,准备厉声斥责其狂妄之时,屏风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如冬日雪融,清脆动听,却也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疲惫。
“……悬丝诊脉?你这人倒是有趣。”
是公主的声音!她显然听到了外间的对话,少女的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低弱与空灵,却又久违的,激起了她难得的一丝好奇。
“十年来,本宫听到的,都是‘此病无解’,‘药石罔效’,偶有几个声称能治的,事后也都证明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可就算是那些江湖骗子,也不敢斗胆声称自己会悬丝诊脉之术,沈公子如此自信满满,真是让本宫心生敬佩……容姑姑,照他说的做。”
“殿下!”容悦急忙出声,焦急道,“此法闻所未闻,万一……”
“万一?”公主兀自哂笑一声,“还能比现在更坏么?若不能近身,他与宫中那些太医有何区别?若能悬丝,那便真是有趣了。”
女官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躬身应道:“是,殿下。”
公主都发话了,她纵有万般不信,也只能遵从。她深深地看了沈澈一眼,眼神复杂,既有怀疑,也因公主的态度而多了几分慎重。
“既如此,便依沈公子。来人,取丝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