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见医仙
太守府别院,雷天罡在院落中左右踱步,公主贴身女官遣人邀谢医仙上门,雷天罡还以为是天机阁那伙人已然露怯,这才带着谢知微赶了过来,可刚一上门,却又被人请到了别院暂候。
雷天罡自打成了宗师,在江陵城中何时受过此等冷遇,可接待他们的正是云璃公主的贴身女官容悦,一应待客礼数也算周全,面对皇室,雷天罡自不可能像平日鱼肉乡里时一样,随意找个借口便大发雷霆,可随着在这院中待得越久,他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便越发膨胀起来。
不得已的,他终于将脚步停在了别院里一处紧闭的房门面前,那是和他一同前来的谢知微所在之处,和心绪不宁的他不同,谢知微刚被请到别院,便寻了一处僻静房屋钻了进去,并嘱咐他若无要事切莫打扰,这在江陵城呼风唤雨惯了了雷天罡,竟是对谢知微的吩咐无比遵从,此刻心头急了,才敢上前敲了敲门,试探性的问到。
“天机阁一行人入了正殿已久,此刻天色已晚,莫非是出了什么成果?”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混杂着草药、硫磺与不知名药剂的气味扑面而来,雷天罡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眼望去时,见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却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寻常人听闻“谢知微”这般知性婉约的名字,又知她在江南一带行医救人,素有医仙美誉,多半会以为这是位来自江南水乡、温婉如玉的女子。然而眼前之人,却与那般想象截然不同。
谢知微身着一袭宽大白袍,袍角沾着点点深色污渍,袖口长过手掌一截,只漏出几根纤细的手指,一头黑发更是大逆不道的剪至齐肩,似乎是为了方便而自己随手料理的结果,她的发丝杂乱,眼眶更是紫黑,显然是位会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不问世事的狂人。
可偏偏,在这般不修边幅、甚至显得有些邋遢的装扮下,却是一张极为清丽姣好的面容,肌肤白皙,鼻梁挺翘,唇形饱满,想来与生俱来的天赋就是如此不公平的事情,有些女子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的美貌,在谢知微那里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赠品,远没有她手中的那些瓶瓶罐罐来得有趣。
谢知微抬眼瞥了雷天罡一眼,眼神似是没他这个人一般,只有满带着的,被庸人打扰的不耐。
“你问成果?”
她嗤笑一声,声音却有些沙哑。
“公主所中,乃‘死生轮转大法’的阴毒真气。此功诡谲,如附骨之疽,自生灵性,难以根除。太医院那些蠢材,一个个只会开些保守固元的方子,积弊至此,纵是我,也只能以猛药延命数载,谈何根治?”
只是在入城时遥遥见过一眼,谢知微便对云璃公主的病状侃侃而谈起来,此刻若有知情之人在此,便会震惊于谢知微仅凭一面之缘便能做出如此准确的推论,医仙之名果非虚传。
雷天罡对医道一窍不通,但见谢知微如此笃定,也不敢再去追问,只是心头焦躁仍未平息,只好继续在院内独自踱步徘徊,眉头紧皱。
好在他没走两圈,便等到了一名侍女前来,言说是公主召见,雷天罡这才精神一振,连忙与谢知微一同往正殿行去。
然而,刚踏入殿门,这位铁拳门门主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烛火通明的殿内,云璃公主已然起身,虽身形依旧纤细,但脸上已有了健康的红润光泽,眼神清亮,气息平稳,哪里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而她身侧,站着的正是那月白长袍的沈澈!
看清那人长相之时,雷天罡一阵恍惚,片刻之后才收回心神,回想起旁听屋外守卫之间的对话,这才确认这个长得八分相似天机阁祖师画像之人,便是守卫口中那个“许是天机阁苏阁主男宠”的沈澈!
对了!苏挽云!雷天罡向一旁扫去,只见那早被他视作囊中之物的美人,此刻却安稳的站在沈澈身旁,似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苏挽云却只是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微微仰起下巴,那双美眸扫过他和谢知微,最终落在沈澈身上时,眉宇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骄傲。
看见没?这便是本门引以为豪的师弟,祖师的亲传弟子,你们心中的那点算计,早被我师弟随手化解了!
“这……这不可能!”
雷天罡眉头紧锁,下意识便失声否认!
“公主殿下!您莫要遭此小人蒙骗!您病根深重,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岂是这等来历不明的小子能治好的?他定然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许是透支了往后生机,这才营造出痊愈的假象!”
“雷宗师!凡请谨言慎行!”
容悦从别院回屋,见到公主气色宛若常人般康健,哪里还对沈澈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此刻见雷天罡唐突发言,甚至似有诅咒公主之意,立刻出言厉喝。
“这——无意冒犯,只是此事确实可疑。”
雷天罡自知失言,猛地转向身旁的谢知微,急声道。
“谢医仙!你快告诉公主,是不是如此?公主的病,是否只有你的丹药才能……”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谢知微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从进殿开始,她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了沈澈身上。那双原本好似没有焦点般散漫的眸子,此刻却正与沈澈如针尖麦芒般相互对视着,谢知微眉头微挑,提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兴趣,对于雷天罡声嘶力竭的指控,她却是完全置若罔闻。
而沈澈的脑海中,一道金色书页已然浮现——书页上依次标注着“谢知微:魔教邪医,实力:……”
一股朦胧黑雾遮蔽了绝大部分的字眼,仅仅点出了她的身份与姓名。
沈澈心中微动,看来谢知微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或是身上有特殊手段,这才能屏蔽他对书页的探查,不过这谢知微是他最后大纲遁时才匆忙出场的人物,体内竟然也有书页,想来是代表着她对将来的剧情有着相当举足轻重的作用,可惜自己却无法依靠作者的视角对她未卜先知,此刻利用金手指的探查也被遮挡……
这是他穿越至今,首次对某人产生了源于未知的深切忌惮。
可这波两人之间的隔空试探,落到雷天罡眼里却完全变了一副味道,他只见沈澈与谢知微方一见面便目不转睛的对视在一起,目光一刻不曾从对方身上离开过,这般情意绵绵的样子,反倒自己看起来如同外人——哪里像是初次见面的样子?
莫非,这两人实则早有串通,自己只不过是个毫不知情,被算计其中的弃子?!
雷天罡背后瞬间冷汗直流,计划彻底破产的恐慌,瞬间冲垮了雷天罡本就浅薄的理智。他本就是无脑莽夫,此刻一直依赖的智囊柳月不在,被当做最终仰仗的谢知微又将他随意忽视,嚣张惯了的他脑子里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抢先动手!
杀了这小子!只要他死,公主纵然发怒,却仍需仰仗谢医仙调养病体,天机阁便永无出头之日!苏挽云……看你还能否用这般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
“竖子尔敢!还不快老实交代!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法?!”
他怒吼一声,周身真气勃发,属于宗师级的气势轰然爆发,整个人如同猛虎出闸,一拳便朝着沈澈悍然轰去!拳风刚猛,带起凄厉的破空之声,显然含怒而发,未有留手。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沈澈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眼神平静,似是在欣赏什么乏善可陈的戏剧。
就在雷天罡的拳头即将触及沈澈衣衫的刹那——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雷天罡身后。来人动作看似不快,却后发先至,一只枯瘦的手掌如同铁钳般,轻而易举地攥住了雷天罡的后颈衣领,随即手腕一抖,仿佛扔一件垃圾似得,将这位在江陵城不可一世的铁拳门主、新晋“宗师”,轻描淡写地抡起,然后狠狠砸向一旁的地面!
“砰!”
一声闷响,雷天罡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真气都被这一摔震得涣散不堪,狼狈地趴在地上,一时竟难以起身。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出手之人。那是一个面白无须、身形枯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内监服饰,悄无声息地立在殿中阴影处,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果然——沈澈心中了然,作为整个大魏王朝中最忠于皇室的势力,内侍省怎可能不派高手随行保护?这蠢材竟敢当着公主的面动武,正好让着一直隐藏着的内侍高手现身。
当然,若是对方真没出手,自己也绝无危险,蹑空术本就是强于爆发的轻功,自己早已暗运功法,能在一瞬之间向后爆退出一二十步的距离,雷天罡这一拳看似差之毫厘,实际却绝无可能落在他身上。
“殿下。”
老者开口,声音尖细平和,说出的内容却让雷天罡如坠冰窟。
“这只敢在您面前随意龇牙的野狗,老奴便出手帮您料理了——是打断四肢扔出去,还是直接宰了下锅?”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地上的雷天罡,如同在看一只蝼蚁。这才是真正踏入宗师领域多年的高手,与雷天罡这等靠丹药堆砌起来的花架子之间,差距宛若云泥。
云璃公主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正要颔首。
“且慢。”
一直沉默的谢知微终于开口,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沈澈身上。
“这条野狗前些天方才认主,就当是我于心不忍,便用此丹,换他一条性命吧。”
“公主殿下已然康健,要你丹药何用?”
容悦在一旁冷声道,显然与她同行的雷天罡做出如此蠢笨行为,已经让谢知微也失去了公主一行的信任。
那被称为曹公公的老者曹无休也眉头微皱,刚想斥责此女不识时务,却见谢知微眸光微转,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殿内烛火骤然摇曳,气流凝滞如铁,曹无休浑身经脉一紧,仿佛被无形蛛网笼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分明感受到一股远超自身、宛如深渊般的大宗师威压,虽一闪而逝,却足以让他汗毛倒竖!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曹无休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微微躬身,低声道。
“殿下,此女……不凡。”
云璃公主看了看沈澈,见他对谢知微的提议不置可否,又瞥了一眼地上面如死灰的雷天罡,沉吟片刻,方才慵懒地摆了摆手:
“罢了,看在谢医仙赠药的份上,带着这条野狗,滚吧。”
谢知微也不多言,将玉瓶置于身旁案几之上,随即看也不看地上的雷天罡,转身便向殿外走去。两名侍卫这才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失魂落魄的雷天罡拖了出去。
殿内,曹无休打开玉瓶,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他神色微动,对公主说到。
“殿下,此丹确实是上品,谢知微这一手,倒是耐人寻味。”
沈澈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对。
公主既已康复,谢知微在江陵理应失去目标。她不仅未走,反而出手保下雷天罡这废棋……意欲何为?
方才那场对视,雷天罡以为他们在互相试探,实则,他只是因为窥视书页失败而惊疑抬头,这才正巧撞上她的视线。
可她同时又盯着自己干什么?沈澈此时的身份不过一天机阁新晋弟子,难道就因为抢了她医治公主的机会便被怀恨在心?他可不记得把谢知微设定成了如此心胸狭窄之人啊……明明自己没有认真设定过的胸脯倒是自顾自的相当丰满。
既猜不透,沈澈便索性不再分心,只将这一眼暂且记下,对这位魔教医仙又多备了几分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