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沉溺于深水，缓缓上浮。廉瞬感到眉心被什么东西不断击打，带着轻微的刺痛。他费力地睁开眼，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他眼前飞起，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视野逐渐清晰，周身一片绿意，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洒下柔和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沙沙声，四周一片宁静祥和。
他躺在一棵老树下，眼珠转动，试图理清思绪。记忆十分零散，烈焰、雷霆、巨大的兽骨，和一张染血的脸……一切既真切又虚幻，如梦一般。
正思索间，头顶的麻雀一个“俯冲”，一坨鸟粪不偏不倚地朝他的脸砸了下来。廉瞬一个激灵，猛地翻身爬起，嘴里骂骂咧咧。也就在这时，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冰凉而坚硬的物体。
他低头看去，眉头瞬间紧锁——一个破烂的黑色铁板正躺在身边的地面上。
这一切并不是梦境。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最后的画面：缪琳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以及她被打碎下巴的模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按理说，是她将自己卷入险境，送回来也是天经地义。但亲眼目睹那惨烈的结局，他心里却堵得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他迅速站起身，用力甩了甩头，而后一路小跑到溪边，捧起清凉的溪水泼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
“完蛋了！”
他惊呼一声，撒开两条腿朝着村庄的方向狂奔而去。
村庄东部临海，北方有着一片大森林，十几户人家坐落此处。距离村庄不远处，一座明显有别于村中其他房屋的宅院静静伫立。廉瞬扬着一路尘土，目标明确地冲向那里。
快到宅子时，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而蹑手蹑脚地靠近大门，探出半个脑袋向内窥探。院子里，四名少年少女正坐在地上闲聊。反复确认后，廉瞬心中大喜，三步并作两步颠颠地走入院内，欢快地喊道：“哈哈哈~~~月师不在！”
聊天的少年们闻声扭头，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等死吧~”
“你完了~”
“哎~~~”
廉瞬觉得气氛不对，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汗毛倒竖。他缓缓转过头，只见一名蓝发、身着淡绿色长衫的女子，正眯着眼，一脸“和善”地看着他。她的肩上，站着一只熟悉的麻雀。那麻雀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回了院内一名少年的肩头。
“凯松！！！你罪恶滔天！天理不容啊！！”
女子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仔似的将他拎了起来。廉瞬脚下一空，一种熟悉的既视感涌上心头：同样的蓝发，同样的姿势……只是这个念头下一秒就被疼痛打断。女子抡圆了手掌，朝着他的屁股就招呼上去，一边打一边笑眯眯地问：“还逃不逃课了？还迟不迟到了？”
廉瞬哭丧着脸求饶：“错了~~错了！真错了！别打啦~月师~~我今天在你这做晚饭！！”
此话一出，女子眉毛一挑，露出一个俏皮的微笑，随手将他丢在地上：“怎么？想贿赂我？不过嘛~我喜欢~~”而后她拍了拍手，对院中众人道：“今天的课就到这了，大家都回去吧。”
众人散去后，廉瞬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村子。他先去地里割了韭菜和青菜，又去一户村民家买了一只大鹅，顺了两个鸡蛋，最后才再次返回天月的宅子。
被唤作月师的女子名为天月，并非村中原住民，年龄其实也就二十出头，两年前搬来此地定居。她性情活泼，为人真诚，虽脾气有些暴躁，却很快与村民打成一片。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修灵者，帮村里解决过不少麻烦。她平时什么活也不做，好像有花不完的钱。闲来无事，便召集村中少年，指导他们一些基本的防身技巧。关于她的过去，无人知晓，也无人打听。
回到月宅，他径直走向厨房。天月正提着水壶，悠闲地给花花草草浇水。廉瞬见状，随口调侃：“真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啊！”
天月扭头瞪了他一眼，伸出一个巴掌：“怎么？还想再试试？”
“不不不...大可不必...”廉瞬直接就怂了，一头钻进了厨房。
他熟练地生火、烧水、清洗食材。将大鹅分解成块，剔除多余脂肪，与姜片、香叶一同下锅焯水。趁这功夫，他将韭菜切段，打理好青菜，又拍了蒜、切了辣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时，一名黑色短发少女悄悄走进厨房，小声问道：“瞬哥...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萱萱你来得正好，帮我给灶台里多添点柴，加大火力。”
名为萱萱的少女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开心地坐在了灶台后的小凳上。
廉瞬将锅内的水倒掉，放回灶上。大火炙烤下，残留的水渍迅速蒸发。他挖了一大块猪油放入锅中，待油烟升起，下入辣椒、大蒜炝锅，旋即倒入鹅肉猛火翻炒。待鹅肉边缘微焦，他倒入酱油，撒上盐和少许白糖，再滴几滴黑酱油上色。继续翻炒均匀后，加水没过鹅肉，丢入八角、香叶，盖上锅盖。
趁着炖煮的间隙，他用另一口锅飞快地炒了个韭菜鸡蛋，又煮了一锅菜汤。接下来也无事可做，只等大鹅烧熟收汁便可。随后，他走到萱萱身边坐下，抹了把额头的汗，心中吐槽：“这个天月，自己不会做饭，厨房的设备和调料倒是一应俱全。”
萱萱捡起一根柴火丢进灶台，问道：“瞬哥，今天白天你去哪了啊，怎么又翘课了？”
“那可太凶险了，”廉瞬张口就来，“你瞬哥今天差点让人给噶了...”
萱萱闻言，翻了翻白眼，全当他在胡说八道。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萱萱与廉瞬关系极为亲密，她自小便独自居住。在廉瞬模糊的记忆里，似乎见过她的父母，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就消失了，只留下她一人。她的家就在廉瞬家隔壁，小时候天天往他家跑。吃饭也在一起，只有晚上睡觉时才回自己家。廉瞬也一直乐意照顾这个妹妹，很小的时候甚至还说过长大要娶她做老婆，这样就能一直照顾她。直到两年前天月到来，她的房子宽敞，自己整天也无事可做，便将萱萱接了过去同住。萱萱性格坚韧，脾气随和，村中人也会尽力照顾这个孤儿，只是她很是怕生，非常不愿意跟陌生人接触。
当廉瞬和萱萱端着饭菜走进厅堂时，天月早已坐在桌边，碗筷都已摆好。三人落座，天月看着桌上的菜，忽然开口：“所以，米饭在哪？”
这一问直接把廉瞬问蒙了。他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其实~大鹅跟面条更配哦~”。好在天月家最不缺的就是随便用水煮一下就能吃的东西，他赶紧下了三大碗面条端上了桌。天月拉过碗，“刷刷刷”地一边嗦面，一边大口吃肉。
每次见到这场面，廉瞬都忍不住吐槽：“月师...你的气质跟你的行为差距真的是太割裂了。”
天月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气质？那玩意能当饭吃吗？”
这倒不怪廉瞬吐槽。天月容貌极盛，一头淡蓝长发，肌肤白皙，身着淡绿长衫，一双灵动眼眸清澈明亮如蓝宝石一般，身材更是无可挑剔，任谁初见都会以为是哪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好在白天她会将长发扎成高马尾，削弱了些许优雅，添了几分干练。
看着毫无形象嗦着面条的天月，廉瞬忽然正色道：“月师，你能给我说说修灵那方面的事吗？”
天月将嘴里的面条吸溜进去，道：“问这个干啥？你不会对修灵有想法吧？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有时候……”她刚说到一半，廉瞬就摆手打断。
“是是是！有时候凡人比修灵者更安全，不要轻易成为修灵者……但你倒是说说，为啥啊？”
“啊？这个……我没说过吗？”天月挠了挠头，解释道，“凡人与修灵者，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修灵者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忌讳无缘无故伤害凡人。这其中涉及些玄妙的说法。历史上，许多修灵者境界停滞、突破失败，甚至‘化灵’消散，似乎都与曾无故杀害凡人有关。具体的因果，谁也说不清。而一旦成为修灵者，那就是生死由天，即便你依旧弱小，其他更强的修灵者杀你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那什么算故意，什么算无意？这界定也太模糊了吧？”廉瞬追问。
天月指了指上方，耸耸肩：“那就不清楚了，或许，只有老天知道吧。”
“这怎么还整上玄学了……”廉瞬撇撇嘴，“那你再说说修灵者的能力和境界呗？”
“我才不说呢，没啥意思的，你老老实实……”
“管你一周的饭！”廉瞬再次打断她。
天月话锋一转，笑容可掬：“你老老实实做个普通人，但心里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嘛~既然你这么诚心，给你说道说道也不是不可以~~~”
她猛嗦了一大口面，又喝了口汤，这才说道：“凡人想成为修灵者，首先要踏入‘窥灵境’。每个人体内都有一个叫做‘灵心’的东西，位置不固定。只有不断感应、不断亲和周身空间中的灵气，它才会逐渐显露。找到灵心后，尝试将灵气引入其中。要是能成功，便算正式步入窥灵境。一旦灵气入心，身体便会被其慢慢改造。不管是肉身还是感知力都会得到一定的提升。但是！当体内灵力匮乏时，会极度虚弱，如同窒息。若长时间得不到补充，甚至会死。”
廉瞬若有所思，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说两者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天月顿了顿，接着道：“灵力可以大幅强化增幅自身的力量以及速度，而且可以用来吸收伤害保护自己。灵境的修灵者能做到引导体内的灵力到特定部位进行强化，修炼到后期，可以将灵力附着于整个身体，形成灵衣。而灵心境不再需要调动的过程，并且能够将灵力离体进行攻击，强大的灵心境修灵者还能够将灵力凝成武器，或是生物。”
“原来如此！那...只有这两个境界吗？”
天月摇了摇头，继续道：“还有个灵意境，但这个境界没什么好说的，你只要知道灵意境是修灵的尽头，其强大程度已无法用言语说明。”
廉瞬思索片刻，想起缪琳年纪与自己相仿，便已经能够凝成鲨鱼。随口道：“听上去，修炼到灵心境好像也不难嘛。”
“呸！你以为修炼是动动嘴皮子？”天月啐道，“修灵虽讲天赋机遇，但能达到灵心境的人，大多需耗费数十年以上苦功。”
听完天月粗略的表述，廉瞬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所以，修灵者每突破一个境界，都会有标志性的提升。也就是说，境界高的人必然碾压境界低的人？”
天月皱了皱眉：“你小子问题可真多。虽说越阶战斗劣势巨大，但能做到的人并不在少数。实战并非单纯比拼灵力储备与操控精度。比如，我们大陆最北边有位号称北力王的强者，他年轻时曾以凡人之躯，格杀过一位灵心境强大的修灵者。据传说他所在宗门的老祖，更是一生未曾修炼灵力，仅凭肉身力量，便一路杀至世界巅峰强者之列。”
廉瞬只觉她在讲神话故事，太过离谱。
接下来的时间廉瞬又死缠烂打的一直问个不停，越问信息量越大。什么灵力属性啊，什么稀有属性啊，什么境界能掌握的手段啊。
当然廉瞬根本没想过成为一名修灵者，只是对这个脱离常人的群体有着巨大的好奇。待他回过神，才发现窗外早已漆黑一片，萱萱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睡着，饭菜也已凉透。天月再次伸筷去夹大鹅，廉瞬连忙用筷子拦住。
“别吃了，剩下的得打包回去。”他叹了口气，“我爷爷还没吃饭呢……那老头子，估计要念叨我一晚上了。”
暮色已深，廉瞬提着两个木盒行走在乡间小路上。晴朗的夜空洒下淡淡的月光，足以让他看清脚下的路，远处村庄的灯火指引着前进的方向。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路过那棵老树时，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看。犹豫片刻，他还是走上前，拖起了那块铁板。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回到家中，屋内一片漆黑，看来爷爷早已睡下。廉瞬将饭菜放在桌上，随手把铁板丢进厨房的柴火堆旁。
正当他准备回房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钻入耳中。
“啊~~~我还不想死啊~~~我好冤啊~~~”
廉瞬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借着窗户透进的月光，他隐约看见桌旁的椅子上瘫坐着一个人影。
他头皮一阵发麻，手忙脚乱地点亮油灯。火光驱散黑暗，只见一个白发老头瘫在椅上，神情恍惚，气若游丝。
“造孽啊~孤寡老人独自在家等死，原因竟是……哎~不孝啊~~~”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
这场面给廉瞬气笑了：“不是……老头子你都多大岁数了，能不能正经点？”
老头子不理他，继续用游丝般的声音念叨：“震惊！可怜老头大限将至，后辈竟对其大吼大叫~~~~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丑恶……”
廉瞬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端起木盒去厨房热菜。当他将热气腾腾的饭菜重新摆上桌时，刚才还奄奄一息的老头子瞬间弹坐起来，以风卷残云之势将饭菜扫荡一空，随即“呲溜”一声，身手矫健地窜回了房间，留下一脸无奈的廉瞬。
收拾完碗筷，廉瞬回到房间。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老头子已经在床上打起了响亮的呼噜。他在老人身边躺下，全身肌肉终于放松，这才感到白天遗留的隐隐痛楚。
屋内除了鼾声，一片宁静。然而两个时辰后，廉瞬猛地坐起，瞪着一双毫无睡意的大眼，烦躁地低语：“完全睡不着啊！！！”整整两个时辰，白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反复上演，每一次回想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就这样在半梦半醒间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激烈的金属敲击声将他彻底惊醒。窗外已是蒙蒙亮，伴随着锣声还有人高声呼喊：“各位乡亲，各位父老，现有紧急情况通报！北方森林有一只花豹流窜至外围，请大家切勿靠近……”
廉瞬顿感睡意全无，而他身旁的老头依旧鼾声如雷。他起身来到前厅，从柜中取出一本书籍，就着渐亮的天光阅读起来。直至天光大亮，他简单做了两份早餐，吃过饭后，便起身前往月宅。
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廉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布满血丝。突然，一名胖胖的少年挡在他身前，神情激动，身体不自觉地晃动着：“瞬！你知道森林外围有猛兽出没吗？”
“那当然知道。”廉瞬没好气地回道，“你爹天还没亮就敲锣打鼓，全村还有不知道的？”
少年名叫刘虎，是猎户家的儿子，他开门见山：“怎么说？要不要跟我整个大活？”
廉瞬当即明白了小胖想要干什么无奈道，“这种事还是交给你爹这种专业的人来做吧。我们擅自行动，怕不是会被骂死！”
“三天！我爹去雨城找帮手了，三天后才能回来。我们要是能在这几天搞定，那可就是村里的大英雄了！”小胖立即解释，表示时间充裕，不会被发现！
廉瞬挠了挠头，继续问道：“你爹没找月师帮忙？”
小胖摇了摇头：“跟以前一样，关于这件事月师让村里先自己解决，她还是不太愿意靠近那片森林。”
听完这话，廉瞬忽然把脸凑到小胖跟前，眼中的萎靡早已消失，现在甚至略带兴奋：“几个人？”
小胖一脸鄙夷：“你先前说那堆有的没的，这不还是想入伙嘛！现在就咱俩，一会儿去把凯松也叫上。”
“不是……你觉得我们仨能按住一只花豹？”
小胖倒是自信满满：“想什么呢？正面对抗当然不行。作为一名优秀且睿智的猎者，要懂得智取！知道什么叫智取吗？”
这话倒是大大出乎了廉瞬的预料，他不敢置信这话是从小胖嘴里说出来的，但还是试探的问道：“所以你的计划是？”
小胖挠了挠头：“那当然没有计划了。我能有计划还会来找你？我家的《狩猎指南》、《动物习性》、《珍兽录》你不是都借去读过了嘛，你指定有办法，对吧？”
廉瞬当即一脸无奈，这个小胖果然没啥长进，廉瞬缓缓蹲下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揪了几片树叶和青草绑成长条拴在顶端，而后高高举起，仔细观察飘动的方向。反复确认风向是由北向南，廉瞬眼神一亮果断道：“就现在了，马上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