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被幸存者们压抑的喘息、伤员痛苦的呻吟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灰鼠带回了侦察结果：主入口外围，除了那两道被能量脉冲熔出的、触目惊心的玻璃化沟壑，以及散布在更远处的几具焦黑蜷曲、难以辨认的尸体外，再没有其他“公司”武装人员的活动迹象。他们似乎撤退了，至少暂时。
“撤退得很干净，带走了大部分尸体和装备，连弹壳都尽量回收了。”灰鼠的声音在夜影耳边低语，带着一丝不解和更深的忧虑，“太专业了，不像被吓跑，更像……重新集结，等待指令。”
夜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正在被铁臂指挥着加固第二道防线、并开始将重要物资向更深处几个备用藏匿点搬运的队员们。聚居地原本三十多人，经过刚才的突袭和催眠气体，还能站起来战斗或行动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其中还有近一半带着轻伤。核心战斗人员损失不大，但普通成员伤亡惨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很多人看向隔离室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困惑。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的爆炸、恐怖的蓝光，然后敌人就消失了，而那个新来的、神秘的林澈，似乎成了“某种东西”爆发的中心。
流言和猜忌，如同瘟疫的种子，在恐惧的土壤里迅速萌芽。
夜影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并让这个决定被执行。
她走进一间相对完整、被临时用作指挥所的小隔间。老陈、铁臂、灰鼠、山猫，以及……大壮，都已经在里面。大壮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战斗后的污迹和毫不掩饰的阴沉。
“人都齐了。”夜影没有废话，目光扫过众人，“聚居地已经暴露，防御体系损毁严重。刚才那一击，能暂时吓退他们，但绝不会结束。‘公司’的人会回来，带着更强大的火力，更周密的计划，可能还有专门针对我们刚才‘展示’的那种手段的装备。”
“那是……什么东西？”大壮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目光锐利地盯着夜影，“那个蓝光？那个……把人和墙都‘化掉’的东西？和林澈有关？”
“有关。”夜影坦然承认，没有回避，“那是我们从遗迹带回来的一样东西，在极端情况下失控了。林澈……受到了直接影响，现在昏迷不醒。”
“那东西现在在哪？”大壮追问，语气不善，“还有，那东西失控，是不是害死了我们外面那么多兄弟？！”
“东西已经被控制，暂时安全。”夜影的语气冷了下来，“至于伤亡，敌人是‘公司’的武装，没有那样东西，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活捉。你觉得哪种结局更好？”
大壮语塞，但脸上的愤懑并未消散。他和其他许多普通成员一样，对夜影、老陈和林澈这个小圈子的秘密行动本就心怀不满，如今这“秘密”引发了如此恐怖的灾难，更让他们感到被排除在外、甚至被“秘密武器”的余波所害。
“队长，”老陈适时开口，缓和气氛，“当务之急，是接下来怎么办。聚居地确实守不住了。”
“转移。”夜影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冰冷，“放弃这里，所有人，带上能带走的必需物资，寻找新的落脚点。”
“转移？去哪？”山猫的声音带着不安，“外面到处都是废墟、辐射区、变异体和别的掠夺者……”
“有三个可能方向。”灰鼠拿出那张防水布地图，铺在简陋的桌子上，指着上面几个模糊的标记，“第一，向北，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外，有传闻中一个叫‘齿轮城’的大型废墟聚居地，据说有相对稳定的秩序和交易，但路途遥远，要穿过‘腐酸沼泽’和‘剃刀丘陵’，危险极大，而且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
“第二，向西，进入‘铁锈山脉’的复杂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崎岖，天然掩体多，辐射残留相对较低，可能有未发现的洞穴或旧矿坑可以利用。但同样，搜索范围大，资源不明。”
“第三，向东，渡过‘叹息河’，河对岸是旧时代城市群的核心废墟，建筑密集，容易藏身，也可能有更多未开发的物资点。但那里是血狼帮活动频繁的区域，而且水域本身有危险。”
三条路，各有各的死法。
“我们不能去齿轮城。”铁臂忽然开口，声音沉闷，“人太多，太显眼。‘公司’如果追查，那种地方最容易渗透。而且，我们带着……那些东西。”他意指核心和林澈。
“我同意。”老陈点头，“人多眼杂，我们身上的秘密和麻烦，只会引来新的觊觎。而且林澈需要相对安静和隐蔽的环境观察恢复。”
“那就剩下西边和东边。”夜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东边靠近血狼帮，现在又多了一个‘公司’可能从那个方向追来，风险叠加。西边的山脉……虽然未知，但至少没有已知的、成规模的敌对势力。而且复杂地形有利于摆脱追踪。”
“山脉里也可能什么都没有，饿死冻死。”大壮泼冷水，“我们这么多人，食物和水撑不了几天。”
“所以需要精减。”夜影看向他，眼神不容置疑，“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有资格继续跟着核心队伍走。”
一句话，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精减？在末日里，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一部分人的死刑。
“你想抛弃一部分人？”大壮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怒意。
“是选择。”夜影纠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残酷的理性，“我们会留下部分不易携带但还能用的物资，以及相对安全的藏身点信息。愿意留下、或者无法跟上长途跋涉节奏的人，可以留在这里，利用剩余物资和熟悉地形，或许能等到‘公司’放弃搜索，或者找到其他小规模流浪者加入。愿意并且有能力跟上的人，必须绝对服从命令，抛弃不必要的负重，准备面对长途、危险、未知的荒野行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这不是抛弃，是提高整体生存概率的不得已选择。包括我在内，如果谁成为队伍的拖累，同样会被留下。”
沉默。沉重的沉默。每个人都明白，夜影说的是现实。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状态诡异的林澈，带着一个可能再次爆炸的“炸弹”，在强敌环伺下穿越荒野，这本身就是一场生存率极低的豪赌。队伍必须轻装、快速、精锐。
“我跟着队长。”铁臂第一个表态，没有任何犹豫。
“我也是。”灰鼠点头，他的侦察能力在荒野中至关重要。
山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夜影，又看了看老陈，最终也点了点头。
老陈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也是拖累，但……林澈需要人照顾，那些数据也需要人尝试解读。我尽力跟上。”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大壮身上。
大壮脸色变幻，拳头捏紧又松开。他看了看地图上那片陌生的山脉，又想起刚才那恐怖的蓝光和死去的同伴。留下，或许能靠熟悉环境苟延残喘，但“公司”会放过这里吗？跟上去，前途未卜，而且要继续和这个带来灾祸的“秘密”小队绑在一起……
“……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大壮最终没有直接表态，站起身，沉着脸走了出去。
夜影没有阻拦。她知道，分裂已经不可避免。能带走多少人心，就看接下来的安排了。
“灰鼠，山猫，你们带人去清点所有食物、水、药品、武器弹药、工具，按优先级分类，准备打包。铁臂，带人检查所有武器和防护装备，优先配给确定跟走的人。老陈，你去准备一个便携的、能最大限度保护林澈的担架，还有……想办法把那核心碎片安全封装，便于携带。”
命令迅速下达。幸存者们开始像工蚁一样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而紧张的气氛。有人默默整理自己的行囊，有人抓紧时间处理伤口，也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争论，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夜影则再次回到了隔离室。林澈依旧昏迷，但呼吸和脉搏似乎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甚至……脸色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老陈正在旁边，用一个滴管小心翼翼地往他嘴唇上滴着掺了少量葡萄糖和盐的净水。
“他怎么样？”夜影问。
“生命体征在缓慢但持续地改善。”老陈低声道，眉头却依然紧锁，“但是……队长，你看看这个。”
他轻轻掀起盖在林澈身上的薄毯一角，露出林澈的左小臂。在那苍白皮肤之下，先前那种狂暴流窜的蓝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条极其细微的、仿佛血管却又不是血管的银色丝线，若隐若现，从手腕内侧向上延伸，没入袖口。那银色非常淡，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非生命的质感。
“这是什么？”夜影的心一沉。
“不知道。是刚才我给他擦身时发现的。不痛不痒，仿佛长在皮肤下面。而且……”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试着用林澈留下的那个简易盖格计数器靠近他，读数……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波动。不是辐射，更像是……某种残余的能量场，或者是他身体在自行散发的……某种信号。”
林澈的身体，正在发生他们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变化。
夜影沉默地看着那些银色细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林澈的手背。温度依旧偏低，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的冰冷。
“准备担架。路上你来负责照顾他，观察所有变化，记录下来。”她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
“是，队长。”老陈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灰鼠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夜影转身出去。
“队长，都清点好了。食物省着点够十五个人吃五天，水更少。武器弹药勉强够一次中等强度交火。药品短缺，尤其是抗生素和止痛药。”灰鼠快速汇报，“另外，大壮那边……有结果了。有八个人决定留下，包括大壮。他们说会藏在西边我们以前发现的那个备用山洞里，等风头过去。剩下十一个人愿意跟我们走。”
十一个。加上夜影、老陈、铁臂、灰鼠、山猫和林澈自己，一共十七人。一支小小的、背负着秘密和危险的流亡队伍。
“把留下的那份物资分给他们，再额外多给一些药品和工具。”夜影吩咐，“一小时后，我们从四号应急出口出发，方向西南，进入丘陵地带。通知所有人，做好连夜行军的准备。”
“是。”
灰鼠离开后，夜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称为“曙光”的聚居地。残破的墙壁，黯淡的灯光，空气中未散的血腥和焦糊味。这里曾是她带领众人挣扎求存数年的地方，如今却不得不亲手放弃。
没有太多感伤的时间。她转身，走进忙碌的人群中，开始最后的检查和催促。
一小时后，血色天光越发昏暗，预示着另一个漫长的“夜晚”即将来临。
十七个人的队伍，悄然从废墟的阴影中鱼贯而出。夜影走在最前，手持长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侧翼。铁臂扛着简易担架的一端，另一端由另一个强壮的队员负责，林澈静静地躺在上面，盖着毯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老陈紧跟在担架旁，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支笔。灰鼠和山猫一左一右，在队伍侧翼游走警戒。其余的人，背着鼓鼓囊囊但尽可能轻减的行囊，沉默地跟随着。
没有人回头。
队伍如同受伤的兽群，沉默而迅速地融入废墟与荒野交界的昏暗地带，向着西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的、被称作“铁锈山脉”的未知阴影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聚居地最后的气息，也推着他们，走向不可知的命运。
而在担架上，昏迷的林澈，那覆盖着眼睑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毯子上划过一个残缺的、无人看见的弧线。
像是在描摹一个未完成的符号，又像是在感应着……远方某个渐行渐远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