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山脉并未因其名字而显得特别不同。在靠近聚居地废墟的边缘地带,它更像是大地上一片连绵起伏的、由暗红色和铁灰色岩石构成的粗糙褶皱,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扭曲、颜色发黑的灌木和苔藓,顽强地附着在岩石缝隙间。空气比平原更加干燥,风吹过山石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与远处永恒的血色天幕相映,更添荒凉。
流亡的队伍像一列沉默的蚂蚁,在嶙峋的山石间艰难跋涉。没有路,只有灰鼠凭借着对地形的敏锐直觉和对荒野痕迹的阅读能力,勉强寻找着相对平缓、能通行的缝隙和斜坡。担架成了最大的障碍,需要前后两人小心翼翼地配合,才能通过狭窄的岩缝或陡峭的碎石坡。林澈在颠簸中依旧昏迷,只是眉头偶尔会因为剧烈的晃动而微微蹙起。
“停。”走在最前的夜影抬起手,队伍立刻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连续数小时的行军,每个人都已疲惫不堪,汗水和着尘土在脸上结成泥垢。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那永恒的血红色天空此时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暗紫,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怪石狰狞的轮廓。
“今晚在这里休整。灰鼠、山猫,警戒外围。铁臂,带人检查这个山坳,清理可能藏匿小型变异生物的石缝。其他人,原地休息,补充水分,不准生火。”夜影的命令简洁清晰。火光在黑夜中如同灯塔,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暴露。
众人无声地执行。铁臂带人用长矛和短刃仔细戳刺着山坳角落的阴影,赶走了几只拳头大小、外壳坚硬的多足爬虫。其他人则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掏出水囊小口啜饮,咀嚼着硬邦邦的能量块或压缩饼干。气氛压抑,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山风的呜咽。
老陈没有休息。他蹲在林澈的担架旁,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加上一个用布蒙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一丝缝隙的微型LED灯),仔细检查着林澈的状况。呼吸平稳了些,脉搏也更有力了一些,体温……似乎比正常略低,但不再冰冷。最让他关注的是那些银色丝线。
他轻轻卷起林澈左臂的袖子。在LED灯极其微弱的光束下,那些银线更加清晰了。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延伸。比几个小时前,又向上蔓延了大约半厘米,分叉也似乎更复杂了一些,像是有生命的根系,正在林澈的皮肤下悄然生长、蔓延。
老陈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正常恢复的迹象。他拿出那个简易盖格计数器,再次靠近林澈的手臂。读数依然有微弱、不规则的跳动,比之前似乎……稳定了一点点?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波动,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有规律的低频脉冲。
“队长。”老陈低声呼唤。
夜影走过来,蹲下身。
老陈指着银线和计数器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律性闪烁:“看这些线,它们在生长。还有这个读数……以前是乱的,现在好像……有了节奏。很慢,但确实有。”
夜影凝视着那些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的银线,又看了看林澈平静(或者说麻木)的睡颜。“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老陈摇头,声音充满困惑和担忧,“像是在……适应?或者,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被这些外来能量改造,并逐渐形成一种新的……平衡?系统?这读数像是心跳,但又不是生理上的心跳。”
“对他有害吗?还是……在修复他?”夜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陈再次沉默,最终只能给出一个无力的答案:“无法判断。但至少,从生命体征看,他在好转。只是这好转的方式……我们无法理解。”
夜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起身,走到山坳边缘,和正在警戒的灰鼠站在一起,望着外面更加深沉的黑暗。
“有什么发现?”她问。
灰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看到人,也没看到大型变异体的新鲜痕迹。但是……队长,你感觉到没有?这风里的味道。”
夜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灰尘、岩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辐射尘埃气味,确实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硫磺和金属混合的酸涩味,很淡,但确实存在。而且,这味道似乎随着风向的变化时浓时淡。
“山脉深处可能有地热活动,或者……旧时代的工业残留。”夜影判断,“注意风向变化。如果味道变得浓烈,提醒大家准备湿布掩住口鼻。”
“明白。”灰鼠应道。
就在这时,负责整理物资的山猫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队长,老陈,你们来看一下这个。”
他手里拿着那个封装着破损谐振核心碎片的铅衬小盒(外层用厚布和皮革包裹,做了简易防震)。此刻,盒子表面并无异常,但山猫将手放在上面,迟疑地说:“刚才我整理背包时碰到它……感觉……它在微微发热,而且……好像在动?”
夜影和老陈脸色一变。夜影立刻接过盒子,入手果然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温热,并非环境温度所致。她仔细倾听、感受,却察觉不到明显的震动。
“打开看看。”老陈说,声音有些紧张。
三人走到山坳更深处,避开大部分队员的视线。夜影小心地解开外层包裹,打开铅衬盒盖。
黯淡的、布满焦黑裂纹的暗银色核心碎片静静躺在里面,没有发光,没有嗡鸣。但靠近仔细观察,能看到碎片表面那些焦黑纹路的缝隙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呼吸般明灭,节奏非常缓慢。而碎片的温度,确实比周围环境高出几度。
更奇异的是,当老陈尝试用盖格计数器靠近时,读数竟然和靠近林澈手臂时一样,开始出现那种极其缓慢、有规律的低频脉冲,而且……两者的脉冲节奏,似乎在隐隐同步!
“它们在……互相感应?”山猫低声惊呼。
夜影和老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林澈体内的变化,果然和这核心碎片息息相关!即使核心看似损毁,即使林澈昏迷,两者之间依然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能量或信息链接!
“记录下这个现象。”夜影沉声道,“核心碎片和林澈的变化,必须一起观察研究。但注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太多,尤其是核心碎片还有活性这一点。”
老陈和山猫郑重点头。这秘密太惊人,也太过危险。
重新封装好核心碎片后,夜影将它单独放在自己随身的背包最内侧。她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分——不仅是物理的重量,更是秘密和未知的重量。
后半夜,山风似乎更大了一些,那股硫磺金属味也浓烈了些许。夜影没有睡,她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声响。疲惫的队员们都已陷入不安的浅睡,只有哨兵轮换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片震颤的“叮”声。声音来自……她的背包?
她立刻睁开眼,轻轻拉开背包,看向那个装着核心碎片的铅衬盒。盒子并无异状,也没有再发出声音。但她的直觉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她站起身,走到山坳较高处,与灰鼠一同警戒。目光投向山脉更深处的黑暗,那里似乎比天空更加浓重,仿佛隐藏着无数沉默的巨兽。
“明天,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同时尝试寻找水源和更隐蔽的、可以短期停留的落脚点。”夜影对灰鼠低语,“另外,留意任何看起来不自然的岩层结构,或者……人工痕迹的蛛丝马迹。”
灰鼠点头:“明白。这片山脉……给我的感觉不太好。太‘干净’了,大型生物活动的痕迹很少,连常见的辐射蟑螂和变异鼠都比外面少。这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夜影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天色将明未明,那永恒的血色天幕即将再次主宰世界时,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呼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声音来自负责看守另一个方向的年轻队员。
夜影和灰鼠立刻赶了过去。只见那个队员脸色苍白,指着山坳下方不远处一片较为平坦的碎石坡。借着逐渐增强的、浑浊的天光,可以看见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植物。
是骨头。
而且,不是动物的骨头。从形状和大小看,是人类的骨骼。数量不少,至少属于三四个人。骨骼颜色发黑,布满细微的孔洞,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又或者……被什么东西蛀空了。更诡异的是,这些骨骼散落的状态,不像是被掠食者撕咬抛弃,更像是……自然风化散架,但风化速度明显快得不合常理。
而在几块较大的腿骨和臂骨旁边,夜影看到了另一些东西——几个已经严重锈蚀、但依稀能看出是金属水壶、破损背包扣件和……半截制式匕首的刀鞘,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被锈蚀大半的徽记,但残留的部分,与“公司”武装人员装备上的标志极为相似!
“‘公司’的人……死在这里?而且看起来死了没多久,但骨头却……”灰鼠的声音带着寒意。
夜影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那些发黑的骨头,而是用矛尖轻轻拨动了一下旁边一块较小的骨片。骨片极其酥脆,矛尖一碰就碎裂成几块,断面呈现出不祥的蜂窝状。
“不是正常死亡。”夜影的声音冰冷,“也不是被野兽或变异体杀死的。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吃掉了’,或者……被某种环境因素急速腐蚀、分解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看似平静的、只有风声呜咽的山坳,此刻在渐亮的天光下,却仿佛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铁锈山脉的第一夜,尚未结束,就已经向他们展示了它狰狞面貌的一角。
而他们,已经深入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