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再次站在三号分析室中央时,几乎无法站稳。剧烈的眩晕感和耳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实验台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喉咙里那股腥甜味更浓了,他冲到洗手池边干呕,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镜中的自己,脸色比上次回来时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深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最让他心悸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左手指尖,出现了几处极细微的、仿佛皮肤下毛细血管破裂的淡红色瘀点。
穿越的代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显现。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不适。几分钟后,眩晕感稍退,但身体的沉重感和隐隐作痛并未消失。他看了一眼电子表,这次穿梭,现代世界过去了四小时,而根据他离开前夜影告知的聚居地计时(一种利用沙漏和刻痕的原始方法),末日世界那边过去了接近十小时。
时间流速差似乎在扩大,而且似乎与他携带物品的重量或穿梭的频率有关?这是一个需要记录的变量。
他喘匀了气,立刻开始行动。首先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他很少使用、但拥有较高权限的学术数据库。他开始疯狂搜索关键词:“便携式水净化技术(简易)”、“低技术含量太阳能应用”、“基础外伤处理(无现代医药条件)”、“金属热处理与简易锻造”、“耐逆性作物种植”……
海量的论文、技术手册、甚至是一些非政府组织的野外生存指南涌入屏幕。他迅速筛选、下载、整理。他需要的不是前沿科技,而是那些原理简单、材料易得、能够在极端条件下复现的“适宜技术”。
同时,他打开另一个加密的搜索界面,输入了“精锻七厂”、“天启科技关联企业”、“盖亚计划特种材料供应商”。
关于精锻七厂的信息很少,只在一些陈旧的行业报告和供应链分析文件中提到,它曾是“国家高新材料联合体”的成员单位,专精于特种合金的研发与试制,在二十多年前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有传闻称其转向了“特定国防与科研配套项目”。
而将“精锻七厂”与“天启科技”、“盖亚”等关键词关联搜索时,跳出的结果大多需要更高的访问权限,或者干脆就是“您搜索的信息可能涉及敏感内容”的提示。
天启科技的公开形象依然光鲜亮丽。其官网展示着最新的清洁能源项目、生态修复成果和慈善捐助。但林澈用苏婉教给他的某些数据挖掘技巧,尝试搜索天启科技早期的专利、并购记录以及一些边缘科技论坛的讨论。
他发现了一些不协调的碎片:大约二十五年前,天启科技曾突然收购数家在流体动力学、生物信息学和极端环境材料学领域的小型研究机构;一些早已关闭的学术论坛里,有匿名帖子提及天启参与过代号“地平线”和“深蓝守望”的保密项目,涉及大规模气候干预和地壳稳定监测;还有一篇被多次转载又删除的调查报告,隐约质疑天启某个位于偏远地区的“生态观测站”实际排放数据异常,并与当地几起原因不明的群体性健康问题存在时间关联。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真伪难辨,却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天启科技在阳光下的伟岸身影背后,似乎有着深不见底的阴影,其触角远比公众认知的更加古老、深入且危险。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苏婉。
“阿澈,你要的关于天启科技的资料,我整理了一部分发你加密邮箱了。”苏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严肃,“这家公司……水比你想的深得多。我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查到的信息显示,他们早期的一些创始人,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一个已经解散的、代号‘普罗米修斯’的跨国联合科研计划,那个计划在学术界名声很复杂,据说研究方向非常激进,甚至触及伦理红线。”
普罗米修斯……盗火者。林澈的心沉了沉。
“另外,”苏婉压低了声音,“我尝试追溯你给我的那个金属箱子的来源记录。它最早出现在一批从‘北部旧工业区清理项目’中回收的待处理科研废弃物清单里,接收方是我们研究院,但最初的来源标注模糊,只有一个缩写‘P.R.J’和一组无法查询的序列号。我查了研究院当年的交接记录,签字的人已经退休,而且……他三年前因为一场意外车祸去世了。”
一股寒意顺着林澈的脊背爬升。巧合?还是灭口?
“婉儿,这些调查……你务必小心!不要用任何可能被追踪的渠道,不要留下明显的查询记录!”林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
“我知道。”苏婉轻声说,“你自己更要小心。阿澈,你到底在查什么?这些东西……让我很不安。”
林澈沉默了。他不能告诉苏婉真相,那只会将她置于更不可预测的危险中。“只是一个……可能很重要的交叉研究方向。涉及到一些旧技术,和现在的环境问题可能有渊源。答应我,别再深入查了,保护好自己。”
苏婉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决绝和担忧,沉默片刻后,才说:“好。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你在做什么,别冒险。”
挂了电话,林澈感到一阵沉重的愧疚。他将苏婉拉入了这个漩涡,却无法对她坦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一切,或者至少,找到保护她的方法。
他将筛选出的技术资料打印出来,特意选择了最老式的针式打印机,出来的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模糊,更像是某种陈年档案。然后,他用相机将这些资料一页页拍成清晰的照片,存入几个微型SD卡中。这种存储介质比纸张更隐蔽,容量更大。
接着,他再次开始采购。这一次,他的清单更加“低调”:大量基础药品原料(如高纯度酒精、硼酸、纱布原料)、各种规格的金属丝和简易工具、不同型号的电池和基础电子元件、一大包各种常见作物的种子(混杂在一起)、以及几本纸质版的《军地两用人才技术手册》和《赤脚医生手册》的影印本——这些书中的技术虽然陈旧,但正是末日世界可能复现的。
他还特意去旧货市场,淘换了一些七八十年代生产的、结构简单皮实耐用的手动工具,如摇臂钻、小型台钳、甚至还有一套老式的化学实验玻璃器皿(无刻度,但材质坚固)。这些东西看起来古老破旧,不会引人注目,却可能发挥巨大作用。
准备这一切花费了他几乎一整天时间。当他将那个比上次更加沉重、但外观看起来只是一大包“废旧物资”的登山包拖进实验室时,身体的疲惫感达到了顶点。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悸动,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模糊。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回去。聚居地可能正面临铁爪泄露信息带来的风险,他带回去的知识和工具,必须尽快转化为实际的防御和生产能力。
他坐在那个银色金属箱前,最后一次检查了背包。SD卡贴身放好,手机和充电宝充到满电(虽然不知道过去后能撑多久),武器是一把更加不起眼、但经过他简单开刃和加固的旧式消防斧。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一次,感应那条“丝线”变得异常艰难,仿佛他的精神力已经枯竭。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丝微弱但坚韧的连接终于建立起来。
他咬紧牙关,用意志力死死抓住那丝联系,将自己和沉重的背包一起,拖入那湍急的时空乱流之中。
这一次的穿梭,痛苦远超以往。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意识在撕裂的边缘徘徊。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感受到坚硬的地面和熟悉的腐朽空气时,他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瘫倒在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是夜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他怎么了?!”
然后是老陈苍老而沉重的声音:“身体透支得很厉害……还有这些瘀点……不像普通伤病。先把他抬进去,小心点。”
林澈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知识带来了希望,但获取和传递知识的通道,正在吞噬他自己的生命。而他不知道,这代价,最终将由谁来支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