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时刻,选在了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浓厚的辐射云层低垂,将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墨黑,只有遥远的地平线偶尔掠过无声的闪电,短暂地照亮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废墟剪影。风不大,但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和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呜咽声。
“曙光聚居地”东侧,一道经过特殊加固和伪装的侧门无声滑开,吐出几道迅捷而沉默的黑影,随即又迅速闭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夜影蹲伏在门外一处半塌的混凝土掩体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最后一次扫视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荒原。她的呼吸平稳悠长,与周围环境的风声几乎融为一体。肋下的旧伤处贴着柳姨特制的药膏,传来清凉的麻痹感,压制了可能影响动作的隐痛。
在她身后,是这次“蜂巢”外围侦察行动的全部成员:
铁臂如同一尊钢铁浇铸的雕像,半蹲着,背负着远超常人的负重——额外的水、应急口粮、药品、备用武器,以及一套为林澈特制的、带有简易折叠支架的背负装置。他肩上的伤疤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显示出完全恢复的力量。
山猫和灰鼠一左一右,伏在更外侧。他们换上了更适合夜间行动的深色、吸光材质的衣物,脸上涂抹了混合着炭灰和泥土的伪装油彩。山猫检查着手中一把经过改造、加了消音器和简易夜视瞄具的弩弓,灰鼠则将几枚棱刺和抓钩在手指间灵活地转动、收起。他们是队伍的眼睛和最灵活的匕首。
林澈站在夜影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尤为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平静,先前的迷茫与恍惚似乎被一种沉凝的决心所取代。他穿着合身的旧作战服,外面套着一件老陈和雷洪根据他反馈“优化”过的、带有金属薄片内衬和暗蓝晶石节点的马甲。手中握着那根刻有螺旋纹路的金属短棍。背上除了基础行囊,还固定着一个碗状的增幅器原型。
柳姨最终同意他出发,是基于他身体指标基本恢复稳定,以及他自己近乎固执的坚持。临行前,老妇人往他怀里塞了好几个草药包,反复叮嘱他“感觉不对立刻含一片”。
最后一名成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小光。
这个少年并没有出现在最初的选拔名单上。但在过去几天的针对性训练和模拟演练中,他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特质——对辐射和能量异常的极高耐受性(甚至可以说是亲和性),以及在复杂地形中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隐匿与潜行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一种模糊的、类似直觉的“危险预感”,几次都提前“感觉”到了模拟环境中设置的陷阱或突发状况。
经过激烈的争论和徐老的最终拍板,小光被破格纳入侦察小队。他的角色不是战士,而是“斥候中的斥候”和“活的异常探测器”。此刻,他像只幼豹般蜷伏在灰鼠旁边,额头的细碎晶体在绝对的黑暗中,偶尔会反射出极其微弱的、非光源性的暗绿色磷光,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东北方的黑暗,充满了紧张,却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最后检查通讯。”夜影的声音通过紧贴喉部的骨传导通讯器,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这套从旧时代通讯设备残骸中拼凑、改良出来的小队通讯系统,有效距离有限,抗干扰能力也一般,但足够在近距离保持静默联络。
“铁臂,就位。”
“山猫,清晰。”
“灰鼠,频道干净。”
“林澈……收到。”林澈的声音略微有些干涩,他还在适应这种直接震动骨骼的通讯方式。
“小光……我、我听得见!”少年刻意压低却仍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传来。
“记住行动要则:隐蔽第一,接触避免。我们的目标是观察、记录、评估,不是战斗。任何情况,以安全撤回为优先。”夜影的声音冷静如冰,“林澈,你的感知是指引,也是预警。一旦感觉到强烈威胁或自身状态不稳,立即报告,无需犹豫。”
“明白。”
“出发。保持队形:小光前哨,灰鼠左翼,山猫右翼,林澈居中,铁臂殿后。间隔二十米,静默行进。”
命令下达,几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聚居地最后的庇护,向着东北方向那片被更浓重黑暗笼罩的废墟,潜行而去。
最初的几公里,是相对熟悉的“领地”。他们沿着之前巡逻队探索过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快速穿行,避开那些已知的辐射热点和变异生物活跃区。脚下是柔软的灰烬、破碎的瓦砾和偶尔裸露的、冰冷滑腻的金属。风声中夹杂着远处废墟空洞的回响,以及不知名虫豸细微的鸣叫。
林澈努力调整着呼吸和步伐的节奏,让自己尽快适应这种高强度、高警觉性的夜间行军。手中的短棍传来稳定的、微凉的触感,帮助他过滤掉一部分环境中杂乱无章的“信息噪音”。他尝试着将感知维持在一个较低的、被动的接收状态,如同张开一张无形的、敏感的网,捕捉着风中带来的任何异常“涟漪”。
起初,感知到的依旧是熟悉的废墟“背景音”——大地的衰败、金属的锈蚀、远处零星生命的微弱脉动。但随着他们逐渐远离聚居地,深入从未踏足的区域,感知中的“色调”开始发生变化。
空气中弥漫的辐射尘埃“味道”在感知中变得更加“浓烈”和“活跃”,仿佛有无数微小的、充满恶意的能量点在飞舞。一些看似普通的瓦砾堆,在他的感知边缘留下了诡异的、如同生物排泄物或标记信息素般的“粘稠感”。远处黑暗中,偶尔会闪过一道极其短暂、冰冷且充满狩猎欲望的“目光”——那是隐藏在废墟深处的掠食者,但它们似乎对这队沉默而迅捷的“闯入者”保持着警惕和距离,没有贸然发动攻击。
最让林澈在意的,是来自东北方向的那股“低鸣”。随着距离拉近,它不再仅仅是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而开始显露出更多的“层次”。那冰冷的、规律的机械信号基底变得更加清晰可辨,像是一张铺陈在大地之下的、缓慢脉动的金属网络。而附着其上的生物性扰动,也显得更加“密集”和“焦躁”,仿佛无数细小的、痛苦的灵魂在那张金属网上挣扎、摩擦,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些生物扰动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现出某种……向心性。越靠近某个核心(毫无疑问是“蜂巢”),扰动就越密集、越剧烈,其中蕴含的痛苦、混乱与被强制束缚的感觉也越发鲜明。
他胸口有些发闷,太阳穴处那股冰冷的“回声”似乎也随着这感知的接近而微微悸动,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眩晕感。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短棍,将这种感觉压制下去。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却异常安静。小光在最前方,他的身影时隐时现,如同真正的幽灵。他很少依赖眼睛,更多是依靠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对地面震动、空气流动的敏锐感知来选择路径和预警。有两次,他提前发出了极其轻微的警告性敲击信号(通过敲击随身的小金属片,传递预设的简单信息),让队伍及时改变了路线,绕开了两处看似平静、实则下方布满隐蔽孔洞或脆弱结构的危险区域。
灰鼠和山猫如同两只警惕的猎犬,在侧翼无声地游弋。他们不仅关注着地面和前方,还时刻留意着两侧和头顶那些黑暗的、可能藏匿狙击手或伏击者的制高点。他们的存在,为林澈和整个队伍提供了宝贵的安全冗余。
铁臂沉重的脚步被刻意放轻,但他的存在感却如同定海神针。他不仅背负着最多的物资,更时刻关注着林澈的状态,确保一旦发生意外,他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夜影如同队伍的神经中枢,不断接收着小光、灰鼠、山猫传来的细微信号(手势、敲击、偶尔极低的耳语),结合自己的观察和林澈偶尔的简短感知汇报(通过骨传导),在大脑中飞速构建着行进地图和威胁评估,并做出实时的微调。
这是一支高度专业化、默契初显的微型特遣队。末日废墟,是他们残酷的训练场,也是检验他们成色的唯一试金石。
大约三个小时后,他们在一片由巨大、倾斜的混凝土涵管构成的复杂区域边缘停下,进行第一次短暂休整。这里地势相对隐蔽,可以阻挡来自多个方向的视线。
“我们已经离开常规巡逻范围二十五公里。”夜影蹲在一块混凝土板后,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前方更深的黑暗,“根据老陈的坐标推算和之前对AFCU活动轨迹的分析,‘蜂巢’应该在我们东北方向,直线距离还有不到两百公里。但前面这片‘涵管迷宫’地形复杂,是理想的伏击区,也是AFCU可能的活动路径之一。”
她示意小光和灰鼠前出,对涵管区域进行更细致的侦查。山猫则爬上附近一个制高点,建立临时观察哨。
林澈靠在一根冰冷的涵管壁上,轻轻喘息着。连续的高强度行军和精神上的持续感知,消耗不小。他拧开水囊,抿了一小口水,冰冷的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集中,主动“投向”前方那片涵管迷宫。
瞬间,混乱的“信息场”涌入。
无数涵管的空洞回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听觉盲区”。地面下似乎有陈旧的水管或电缆通道,散发着微弱的、近乎枯竭的能量残留和锈蚀信息。一些涵管内部,残留着小动物巢穴的微弱生命气息和排泄物痕迹。而在更深、更远处的某些涵管岔路或连接处,他捕捉到了几丝极其新鲜的、冰冷的、带着特定几何韵律的“擦痕”信息残留!
与之前在AFCU站立点感觉到的“印记”类似,但更轻微,更像是快速移动时边缘摩擦留下的“尾迹”!
“有AFCU的活动痕迹,”林澈立刻通过通讯器低声汇报,“在前方涵管区域深处,痕迹很新,可能是不久前经过,或者有固定巡逻路线经过这里。”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
很快,小光和灰鼠传回了更具体的侦查信息:涵管迷宫内部通道错综复杂,很多地方积水、塌陷,但确实有几条相对“干净”、没有太多杂物和动物痕迹的路径,路径表面有不易察觉的、非自然的轻微磨损。他们在一条路径的边缘,还发现了一小块脱落的、哑光暗灰色的、非自然材质的极薄碎片。
“是AFCU的外壳碎片,”灰鼠将碎片小心地装进密封袋,“边缘有熔融痕迹,可能是在高速移动中与涵管锐利边缘刮擦造成的。”
这说明AFCU不仅在这里活动,而且活动频率不低,甚至可能因为长期快速穿行,造成了自身外壳的磨损。
“修正路线,”夜影当机立断,“避开那几条‘干净’路径。我们从迷宫边缘绕行,虽然距离可能增加,但安全性更高。小光,寻找边缘可通行路线。其他人,保持最高警戒等级,AFCU可能随时从任何一条涵管中出现。”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如同紧贴着悬崖边缘行走的羚羊,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暗藏杀机的涵管迷宫。
绕行的过程更加艰难,地形更加崎岖,有时甚至需要攀爬或从狭窄的缝隙中挤过。但队伍没有抱怨,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
就在他们即将完全绕过涵管区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低矮金属残骸的平地时——
林澈猛地停下脚步,手中的短棍瞬间握紧!
一股强烈、冰冷、且带着明确扫描意图的“信息脉冲”,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光束,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涵管迷宫的某个深处扫射而来!速度极快,范围极广!
“隐蔽!”夜影的厉喝和脉冲袭来的瞬间几乎同步!
所有人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瞬间扑倒、翻滚,躲入最近的金属残骸或地面凹坑之中,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面积和自身的信息特征(尤其是热辐射和生命场)。
林澈被铁臂一把按倒在一块扭曲的钢板后面。他紧闭双眼,全身肌肉紧绷,将感知极力内敛,如同受惊的刺猬蜷缩起所有尖刺。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扫描脉冲如同实质的水银般漫过他们藏身的区域,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的辨析力,掠过金属、岩石、尘土……以及他们竭力压制和掩盖的生命气息。
脉冲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个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扫描脉冲移开了,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向着另一个方向扫去,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又等待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后续动静,夜影才极其缓慢地、通过通讯器发出解除警报的轻微敲击信号。
众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互相确认安全。
“是AFCU的主动扫描,”夜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范围很大,应该是某种周期性的或触发式的区域侦测。我们刚才的移动,或者绕行时产生的细微震动、热量散发,可能恰好处于其扫描触发阈值边缘,或者它只是例行公事。”
“它发现我们了吗?”山猫低声问。
“不确定。”林澈缓缓坐起身,脸色更加苍白,刚才为了抵御扫描和隐藏自身信息场,他的精神消耗巨大,“扫描脉冲很‘粗糙’,主要是能量和运动感应。我们隐蔽及时,压制了生命场,可能没有被识别为‘高优先级目标’。但如果它搭载了更精密的生物传感器……”
他没有说下去。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刚刚在鬼门关前擦肩而过。
这次遭遇,给他们上了生动的一课:“蜂巢”的侦察单位不仅存在,而且活跃,其侦测手段超出他们的预计。接下来的路程,必须更加谨慎,如同在布满无形红外线和压力传感器的雷区中穿行。
“休息五分钟,补充水分。然后继续前进。”夜影下令,声音依旧稳定,“我们绕开了第一个可能的巡逻区,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记住刚才的感觉,把警觉刻进骨头里。”
林澈靠在冰冷的金属上,喝了一口水,感受着精神力缓慢的恢复。他望向东北方,那片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也更加……具有压迫感了。
冰冷的信号脉动,痛苦的生物扰动,还有刚刚那令人心悸的扫描……“蜂巢”就像一头盘踞在黑暗深处的、半机械半生物的庞然巨兽,正缓缓舒展着它无形却致命的触须。
而他们,这支渺小而坚韧的队伍,正带着微弱的灯火和冰冷的决心,一步步,踏入这头巨兽的阴影范围。
暗夜启程,危机初现。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