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张报纸搅起的风暴(改)
“来了来了!”司齐一边大声应着,一边用眼神示意陆浙生把收音机塞到枕头底下,自己则迅速抓过一本《故事会》摊开,假装刚才在阅读。
陆浙生会意,把收音机往自己枕头下一塞,顺手抄起一本《剧本》月刊,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司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刘恒水同志穿着笔挺的旧汗衫,眉头皱成了“川”字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报纸,眼睛像黑猫警长,几乎要射出两道实质的光束。
“刘老师,这么晚了,您有事?”
刘恒水以前是老师。
因为是搞宣传的一把好手才调到了文化馆。
司齐侧身让开,脸上堆起自然的笑。
刘恒水没接茬,迈步走进宿舍,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又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书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还没睡?在干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屋有动静。”
陆浙生紧张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吭声。
谢华强作镇定地扬了扬手里的《人民文学》,语气尽量平淡:“哦,刘老师,我们在……讨论一下最近的文学创作动向,学习一下优秀作品。”
他的声音看似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啊,我们讨论学习呢。”司齐赶紧附和,同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吸引刘恒水的注意力,“说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准备睡了。”
刘恒水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在司齐刚才匆忙摊开的《故事会》上,眉头皱得更深了:“讨论学习?年轻人,要把精力用在正道上!不要整天听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显然听到了些许动静,但没抓到确切证据。
他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过两天,县里要组织学习座谈会,你们年轻同志,尤其要端正思想!别整天听些有的没的!”
“是是是,刘老师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注意。”司齐忙不迭点头。
刘恒水又训诫了几句,这才背着手,踱着步子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的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陆浙生拍着胸口,从枕头下掏出收音机,小心翼翼放回桌上,眼神里还透着一股子心有余悸,“这老刘的耳朵真尖!”
谢华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后怕地瞥了眼收音机。
“得,还想多听几首呢,今晚是没机会了喽!”
司齐颇为遗憾地摇头,把收音机关好,收进抽屉里。
经过这一遭,可不敢顶风作案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三人的心都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知了的叫声似乎更聒噪了,而邓丽君那甜美的歌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得,必须转正了!
还有就是单位分房下来,必须要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
……
《故事会》发行后不到半个月,海盐县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议论。
纺织厂的女工们傍晚下班时,会不自觉地三五成群,有人甚至要丈夫或兄弟来接。
“都怪那个《夜半敲门声》!”车间里,一个年轻女工半真半假地抱怨,“看完之后,晚上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人,昨天还把隔壁下夜班的王师傅当成了坏人,差点一嗓子喊出来!”
这话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附和。
“可不是嘛!写得也太真了!总感觉屋里有人,睡觉前我必须蹲下检查床下有没有人,确定了没人才敢睡觉!”
“我现在回家开门手都抖,非得前后看几遍才敢插钥匙。”
这些议论,悄无声息地浸润开来,逐渐形成涟漪,最后推波助澜,总有一天会形成舆论风暴。
推手始于一张报纸。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上午,司向东照例在馆长办公室翻阅新到的《余杭日报》。
在第二版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一个标题:《是警世良言,还是耸人听闻?——评近期某通俗刊物刊载的惊悚故事》文章没有点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像精准的子弹射向《夜半敲门声》:
“……某些作品,为追求所谓的‘可读性’,极力渲染恐怖气氛,细致描绘犯罪心理与过程,其社会影响令人担忧。
据反映,已在我市部分女职工中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情绪,影响生产生活的正常秩序……
这种片面追求感官刺激、忽视作品社会责任的创作倾向,是否值得我们警惕?
文艺工作者是否应思考,笔下的故事,是给人以启迪和勇气,还是徒增恐惧与不安?……”
司向东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一声滑落在桌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近,他就感觉风向有些不对劲。
果不其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一篇小说,竟然引来了报纸的批评!
虽然措辞还算克制,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创作倾向问题;往大了说,完全可以上纲上线到“散布恐慌情绪,干扰社会主义建设”。
他立刻叫来副馆长苏清明,把报纸推过去,压低声音:“你看!小齐惹麻烦了!”
苏清明看完,眉头也锁紧了:“这……批评的焦点在于‘社会影响不好’。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说写得太逼真、太有代入感了!正因为写得好,才吓人嘛!”
“现在是论这个的时候吗?”司向东又急又气,“现在的问题是,上面会怎么看?群众会怎么看?我们文化馆培养出个‘制造恐慌’的作者?”
几乎同时,司齐也在图书馆看到了这张报纸。
他面无表情看完那篇评论。
推开宿舍门,谢华正坐在窗前看那本《西湖》,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瞥了眼司齐手中的报纸,“看到了?我早就说过,那种猎奇的路子,走不长远。文学,终究还是要引导人向上,而不是向下。我劝你写一封道歉信到报纸,主动承认错误,说不定还能挽回。”
“馊主意!”
“什么?”
司齐把报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我又没错,写什么道歉信?写了道歉信,不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吗?”
“你没有错?”
谢华略显迟疑的指了指报纸。
司齐的盲目自信,搞得他都不自信了。
“我有什么错?”
“你还没错?报纸都批评了?”
“报纸是人写的!这篇稿子,也就只是一个人写出来的,只能代表他的看法!”
“你……你……”谢华被司齐逆天的想法,惊的不会说话了。
傍晚,司向东黑着脸把他叫到馆长办公室,关上门。“你小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司向东把报纸拍在桌上,“让你写点东西,没让你写这些惹麻烦的东西!现在好了,报纸都点名了!但你别急,我还有办法,这件事不难解决!”
司齐疑惑的看向司向东,第一次有点看不懂自家这个二叔了。
《余杭日报》可不是一般的报纸,司向东能有什么办法?
说句不客气的,人家鸟都不会鸟一个县文化馆的馆长。
说实话,他自己表面轻松,心里其实已经觉得有些麻爪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清明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司,上海来的信。《故事会》编辑部寄给司齐的。”
司向东和司齐都愣了一下。
司齐接过信,撕开。
里面不是稿费单,而是一封笔迹沉稳的长信。
信中的内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司齐同志:
近日我们注意到有关贵作《夜半敲门声》的一些讨论。编辑部认为,该故事之所以引发强烈反响,正说明其刻画现实、触动心灵的力量。
能让人感到害怕,正是因为它写到了人们潜意识里共同的担忧,写出了独居女性面临的安全隐患,这一具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
……
《夜半敲门声》的出现,客观地提高了独居女性的安全防范意识,促使公众提高警惕,推动社会更加重视独居安全问题,思考如何构建更有效的安全防护网络,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
我刊的宗旨是‘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您的作品,正是这一宗旨的体现。它引发的讨论本身,就是其价值的一部分。希望您不要受外界杂音干扰,继续扎根生活,写出更多反映现实、引人思考的好故事……”
这封信,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司齐心头的阴霾。
编辑部的肯定,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他们不仅没有否定他,反而从文学和社会学的角度,为他的创作进行了有力的辩护,而且这篇信的内容会在最新一期的《故事会》上面刊登,届时,舆论就不是一边倒了!
司向东,反复看了几遍信,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还好……还好……总算还有些明白人。”
他看向司齐,眼神复杂:“看来,你这小说,是真写到人心里去了……好也是因为它好,坏也是因为它好。别气馁,也别被这次的风波吓到,勇敢的写,你二叔是你的坚实后盾。”
嗯?
这话听着耳熟。
不会是那种见势不妙,果断撤退的后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