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大陆,北境寒冰城。
雪下得极疯,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冰碴子,砸在城墙上簌簌作响,却又快被更厚的积雪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连风都冻得蜷缩在城楼的犄角里,不敢发出半分呜咽。城门外的断崖边,雪积得没了脚踝,踩下去便是一个深窝,要费力气才能拔出来。
叶寒就站在那窝雪地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早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地贴在背上。他身形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便晃了晃,像根被樵夫遗落在山涧的枯柴,连挣扎着直立的力气都快没了。十岁那年那记淬了毒的偷袭还在骨血里疼——经脉寸断时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丹田碎成废墟的瞬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昔日被誉为“冷霜帝国百年奇才”的少年,如今不过是个提桶水都要扶着墙喘半柱香的废人。
三年前的荣光还像昨日雪光晃着眼:三岁开脉时祠堂里飘起的七彩灵气,五岁凝气时父亲叶清难掩骄傲的眼神,七岁筑基那日满城修士赶来观礼的喧闹,九岁结丹时天空降下的异象祥云。那时候,连街头巷尾的孩童都知道“叶家有子初长成,一笑可令寒城春”。可如今呢?昨日刚在街角捡了块发霉的窝头,就被个穿破棉袄的乞丐啐了口唾沫在鞋边:“叶家弃子,也配姓叶?滚远点,别脏了老子要饭的地界!”
叶寒只是默默地把窝头往怀里揣了揣,转身走进更深的雪幕里。他早已学会把牙咬碎了和血吞——眼泪在十岁那年就流干了,留在眼眶里只会冻成冰碴子硌得慌。
还记得被逐出叶家那夜,雪下得比今日还密。祠堂前的青石板被雪盖着,踩上去滑得很。父亲叶清背对着他站在供桌前,玄色锦袍上落了层薄雪,声音比供桌前的冰酒还冷:“你既已成废人,便不再是叶家之人。”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供桌上的玉佩,没回头看一眼,“走吧,莫让叶家蒙羞。”
没有眼泪,也没有挽留。叶寒走出祠堂时,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冻得他眨了眨眼,那雪便化成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凉得像父亲最后那句话。他没回头,只是一步一步踩着雪往前走,身后祠堂的朱门“吱呀”一声关上,把他和过去的一切都隔在了风雪里。
自那日起,他便流落街头,靠捡拾酒楼后厨的残羹度日。可叶家长老们偏生不放心——一个曾惊艳四方的天才,哪怕成了废人,骨头里那点“可能”也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于是三日前,当他缩在破庙里啃着冻硬的馒头时,刀光就那样破雪而来,直取咽喉。
那刀带着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叶寒闭上了眼,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他不怕死,只是怕死得太无声无息,就像这漫天飞雪,落在地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转瞬就化了。
可刀风忽然停了。
一道苍老却如惊雷般的声音炸在破庙里,震得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小小叶家,也敢妄断天命?”
话音未落,那刺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化成了一蓬血雾,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叶寒猛地睁开眼,只见一位白发老者立于风雪之中,灰袍上落着雪却不沾分毫,眼神像深冬的古井,无波无澜,却似能看穿万古长夜。老者抬手轻轻一拂,一股温润得像春日融雪的力气涌进他体内,那些断成碎片的经脉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你命不该绝。”老者道,声音里带着些微叹息,“随我走吧。”
叶寒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何救他。他只是点了点头,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跟着老者转身的瞬间,他回头望了眼寒冰城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城池早已被雪雾遮得模糊,像一场再也醒不来的梦。
三日后,无极宫。
这里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也不在凡尘俗世里。脚下是翻涌的云海,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偶有仙鹤掠过,留下几声清唳。悬空的宫阙由冰晶筑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九重天梯从宫门前延伸出去,直入璀璨的星河,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传说无极宫是上古仙宗遗脉,千年不出世,一旦现世,便要搅动天下风云。
救他的老者名唤玄冥子,是无极宫当代掌教。此刻他盘坐在冰玉台上,那玉台凉得能冻透骨髓,他却坐得安稳。冰玉台周围燃着四盏青铜灯,灯芯是幽蓝色的,映得他白发更显清寂。
“你可知我为何救你?”玄冥子开口,目光如炬,落在叶寒身上,像是要看透他骨血里的秘密。
叶寒跪在阶下,膝盖压着冰凉的玉阶,却感觉不到冷。他垂着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知。”
“因为你体内,藏着一道‘玄阴真脉’。”玄冥子缓缓道,指尖掐了个诀,一盏青铜灯的火苗跳了跳,“世人皆以为你经脉尽断,实则不然。那偷袭你之人用的是‘焚阳指’,本欲毁你根基,却意外引动了你血脉深处沉睡的玄阴之力。你那些看似断裂的经脉,不过是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叶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原来那些日日夜夜的疼痛,不是毁灭,竟是新生?
玄冥子看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父亲逐你,是因他眼界有限,看不出你体内的玄阴脉;长老杀你,是因他们惧怕你重归巅峰之日,会清算今日之辱。但天道无常,祸福相倚。今日起,你入我无极宫,修《九幽玄经》,重铸经脉,再踏修行路。”
说罢,玄冥子抬手一引,一道幽蓝光芒自九天星河落下,像一条游龙般钻入叶寒体内。刹那间,叶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碎裂,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可就在这剧痛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之意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些原本枯竭断裂的经脉,竟如春冰解冻般,一点点苏醒过来,开始流动起一丝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灵力。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浮现出一道冰纹,细细看去,竟形如龙鳞,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玄阴龙脉初醒之兆。”玄冥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本非凡胎,只是生错了地方,也生早了时候。如今,时机到了。”
自此,叶寒闭关三年。
无极宫深处的寒潭,潭水冰得能冻住神魂。他日复一日泡在潭底,承受着冰火淬体之苦——焚阳指留下的灼痕在玄阴之力的冲刷下隐隐作痛,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他体内交织碰撞,却渐渐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平衡。旁人修炼需循序渐进,他却逆天而行,以这副曾被视作废躯的身体为炉,以三年来积压的怨气为薪,硬生生炼出一颗比昔日更凝实、更冰冷的金丹。潭水每日结了又融,融了又结,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寒星坠入冰潭。
三年后,他十六岁。
那一夜,月如银钩,悬在无极宫上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冰晶宫阙上,泛起一层冷辉。忽然,天际划过一道血光,染红了半边天幕,血腥味顺着风飘进无极宫,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叶家长老派出的第二批杀手,终于寻到了这里。
为首者是叶家供奉,元婴中期的修为,手持一把“霜魂剑”,剑身上凝结着白霜,刚踏入山门便剑气四溢,将门口的积雪扫得漫天飞舞。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什么无极宫?不过是藏污纳垢的破地方!交出叶寒那小子,否则,今日便屠尽尔等!”
玄冥子坐在冰玉台上未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叶寒,去吧。”
叶寒缓步走出宫门,身上穿着一件无极宫的白衣,衣袂飘飘,胜雪般洁白。他身形比三年前挺拔了许多,不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眸子里盛着月光,冷得像寒潭。他手中无剑,周身却萦绕着淡淡的寒气,比那供奉的霜魂剑更冷。
“你们,不该来。”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几分。
话音未落,天地间骤然变冷。狂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起,一道巨大的冰龙虚影自他背后腾空而起,龙鳞清晰可见,咆哮声震得整个无极宫都在颤抖。那元婴供奉脸上的冷笑还没褪去,就被一股寒气冻住了身形,整个人变成了一座冰雕,随即“咔嚓”一声,碎成了齑粉,散落在雪地里。
其余杀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却被漫天凝结的冰刃贯穿了身体。鲜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红梅绽放,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叶寒站在尸首之间,白衣上没有沾半点血污。他抬手拂了拂肩上落的一片雪花,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年受过的委屈、冻过的寒夜、咽下去的屈辱,在这一刻随着冰龙的咆哮烟消云散。
玄冥子站在宫门前,遥望寒冰城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冷霜帝国,怕是要变天了。”
而此刻,寒冰城中,叶清正于高堂之上饮茶。他手中捧着一盏暖炉,上好的云雾茶在杯中冒着热气。忽然,茶盏里的茶水无故凝结成冰,“啪”的一声,茶盏裂成两半,碎瓷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清猛地攥紧了手指,暖炉里的炭火烫得他手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个被他逐出家门的儿子,那个他以为早已化作风雪中一抔黄土的废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归来。
风雪又起,从北境吹向寒冰城,卷着冰晶,打着旋儿。
这一次,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叶寒,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