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渊边缘的空气凝成了铁板。
枯死的林木间,人影从各个阴暗角落蠕动着挤出,越聚越多,像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原本尚能维持的、彼此忌惮的距离被不断压缩、填满。南宫家的银甲方阵如一块冰冷的铁砧,杵在最醒目的位置,甲胄相撞的细碎声响在黑雾中格外清晰,每个猎兵的面甲下都只透出两道毫无感情的目光,长戟斜指,在地面划出一道无形的生死线。青冥宗的剑圈缓缓旋转,淡青色的灵力光晕如呼吸般明灭,将他们与周围污浊的死气隔开,弟子们面无表情,唯有手中长剑低鸣,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血刀门的黑衣人则像滴入水中的浓墨,无声散开,手中的镇魂铃不再摇晃,却仿佛蓄势待发的毒蛇信子,散发出更令人不安的沉寂。更多的,是那些面目模糊的散修,或三三两两抱团,或独自缩在角落,眼神像钩子,既贪婪地望向魂渊深处,又警惕地扫视着身旁每一个可能暴起发难的“同伴”。
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咳嗽、兵器无意刮擦地面的轻响……各种细微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衬得这片被黑雾笼罩的林地更加死寂。一种粘稠的、近乎实质的紧张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断崖下,枯藤的缝隙后,叶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沉闷的撞击声。近在咫尺,云昭的呼吸又轻又急,南宫灵溪抓着她衣袖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僵硬的青白色。
“一朵花……竟引来这么多豺狼虎豹……”云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焦灼的颤音,“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修罗场。我们……怕是连靠近都难。”
南宫灵溪的嘴唇哆嗦着,视线慌乱地扫过外面那些影影绰绰、气息强横的身影,尤其是血刀门的方向,每一个黑衣轮廓都让她脊背发凉。“他们认得我……万一,万一被看见……”她的话碎不成句,只剩冰冷的恐惧。
“噤声。”叶寒的警告短促而低沉。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缓缓逡巡过外面攒动的人头,最终,落在那几处气息最为晦涩深沉的方向——那是化神期修士无形中划出的领地,旁人甚至不敢让目光过多停留。忽然,他侧过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仔细看,人群里……可有云家标记?”
云昭怔了一下,立刻凝神,目光如梳篦般从南宫家的银甲、青冥宗的道袍、血刀门的黑衣、各式各样的散修服饰上细细掠过。一遍,两遍。她的眉头越蹙越紧,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中透着一丝疑惑:“没有。一个都没有。连惯用的暗记也未发现。”
叶寒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指尖在粗糙的袖料上轻轻一捻。云家……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他们这些人先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耗干最后一分力气。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天,毫无征兆地黑了。
不是寻常的夜幕降临,而是仿佛有一只巨掌瞬间抹去了天光。浓墨般的黑暗吞噬一切,星辰、残月、乃至远处山峦的轮廓,悉数消失。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轰鸣,仿佛有庞然巨物在翻身。一股浩瀚如星海、古老如磐石的威压自魂渊最深处苏醒,轰然升腾!
“呜——!”
林间死寂的黑雾骤然活了,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疯狂地向着魂渊中心某处奔涌而去,如同百川归海,在众人头顶形成一片倒卷的黑色瀑布。地面开始震颤,细小的碎石簌簌跳动。
所有嘈杂的人声瞬间被掐灭。近百名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这天地之威面前,都感到神魂战栗,灵力运转滞涩,胸口像压上了万钧巨石,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煞白,汗出如浆,几乎站立不稳。
叶寒猛地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对抗那几乎要让人跪伏的威压。他看见云昭咬紧了牙关,额角渗出细汗,而南宫灵溪更是整个人软了下去,全靠云昭死死搀住。
威压的中心,是魂渊深处一片不大的幽湖。那湖水原本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此刻却从最深处,一点一点,晕开迷蒙的淡紫色光华。光华越来越盛,将湖水染成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紫黑色,水面无风自动,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着中心一点层层收束、堆叠,仿佛水下有一张巨口,正在缓慢而贪婪地吮吸着汇聚而来的滔天死气与魂力。
“是瀚海暗夜花!花开在即!”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了一句。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在湖心!冲啊!!”
压抑到极致的贪婪,瞬间冲垮了对天地之威的恐惧。人群轰然炸开!
剑光、符箓光芒、各色遁术光华猛地亮起,撕裂浓重的黑暗与死气。最前面的数十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朝着那紫光氤氲的幽湖激射而去!速度之快,带起凄厉的破空声。有人为了抢先半个身位,甚至直接向身旁之人出手,法宝碰撞的爆鸣与惨哼声立时响起。
真正的混乱,开始了。
叶寒眼神一厉,朝云昭极轻微地颔首。就是现在!
三人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从藤蔓后闪出,顺势汇入向前涌动的人流边缘。叶寒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那抹时常萦绕的寒气悄然覆面,掩去了过于醒目的魔纹,他微躬着背,步伐与周围那些急切又谨慎的散修别无二致。云昭半搂着南宫灵溪,将她的脸稍向内侧遮掩,脚下步伐看似踉跄匆忙,实则极稳,巧妙地避让开人群的冲撞,一点点朝着湖边挪动。
湖边已挤得水泄不通。
那幽湖不大,此刻却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湖心的紫光已炽烈如小型星辰,透过微微荡漾的紫黑色湖水,隐约可见一朵奇花的轮廓正在缓缓上升。它形似莲华,却又更为精致妖异,花瓣近乎透明,内里仿佛封存着一条微缩的星河,无数细碎的星沙在其中流转生灭。一股清冽到极致的异香弥漫开来,吸入一口,便觉灵台清明,周身灵力活泼泼地跃动,引得无数人眼中贪光大盛。
“时辰到了!此花当归我血刀门!”那名满脸横肉、气息暴戾的血刀门领队再也按捺不住,狂吼一声,周身血光暴涨,率先从人群中悍然跃出,直扑湖心!他手中镇魂铃红芒刺目,射出一道血色光索,抢先卷向那浮出水面的花茎。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他的手。
就在那血色光索即将触及花茎的刹那——
“轰!!!!!!”
整个幽湖的湖水,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的沸油,猛地向上炸开!不是水花,是无数条黏湿、漆黑、布满吸盘与倒刺的触须,如同来自九幽的魔怪之发,破水而出!它们速度快得超出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积郁了千万年的腐臭腥气,瞬间就缠住了那血刀门领队的四肢、脖颈、腰身!
那金丹后期、凶名赫赫的壮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的“呃”声,就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虫,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入那紫黑翻涌的湖水之中。
咕嘟。
湖面冒起几个巨大的气泡,漾开一圈迅速扩散又很快被吞没的淡红。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湖边一片死寂。
所有前冲的势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铁壁,戛然而止。冲在前面的人,脸上的狂热还未褪去,就已冻结成极致的惊恐,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的人,引起小片混乱,但很快,更深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噬……噬魂水傀……”南宫灵溪瘫软在云昭怀中,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战,“是上古战场的怨灵所化……它们……它们在守着这花……谁碰,谁死……”
叶寒的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原来如此。瀚海暗夜花,并非无主天赐,它是这片万魂寂灭之地的核心,是汲取无数怨灵残念与魂力孕育而出的妖异结晶。摘花,便是触动这片死地沉睡的意志,要与这万千噬魂怨灵为敌!
方才还蠢蠢欲动、杀机四伏的湖边,此刻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湖水缓缓平复的细微声响。那抹湖心的紫光,依旧妖异地闪烁着,诱惑不减,却再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一道苍老、平和,却带着某种俯瞰蝼蚁般淡漠威严的声音,如同自九天之外落下,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无量寿福。诸位道友何须争抢?此花与云家有旧缘,合该物归原主。”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魂渊一侧最高、最陡峭的断崖之巅。
所有人,包括叶寒,霍然抬头。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崖顶,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三道身影。为首者,一袭朴素的青色广袖长袍,白发如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清癯,手持一卷非帛非纸的黯淡古卷,周身没有任何耀眼的灵光或骇人的威压,却仿佛与脚下的山崖、头顶的夜空融为了一体。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生出一种渺小如尘、时光在此人面前也需驻足的通玄之感。
他身后,左右各立一名中年修士,一人抱剑,一人垂手,气息渊渟岳峙,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赫然也是化神巅峰的修为!
云家!他们果然一直就在高处,冷眼旁观着下方这场血腥的闹剧!
叶寒站在拥挤惊恐的人群中,仰望着崖顶那道青袍白发的身影,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脚底猝然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心脏的跳动,都似乎慢了半拍。
——云无涯!
云家老祖之下,客卿之首,号称渡劫境下第一人,闭关已逾甲子的云无涯!
他竟然亲自来了。
叶寒的指尖,一片冰凉。原来,云家的杀局,直到此刻,才真正露出了它森然的獠牙。而那朵漂浮在噬魂湖心、星光流转的瀚海暗夜花,在叶寒眼中,已不再是机缘,而是催动整个致命漩涡的核心,散发着令人绝望的诱惑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