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的嘶啦声在呼啸的寒风中格外刺耳。穆灵均连续呼叫三次，只有电流的噪音回应。李卫国最后那句话卡在“血月在……”，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白狼已经在检查雪地车的通讯设备，但显示屏上一片雪花。“不是设备问题。”他抬头，银色的义肢在极昼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是有人干扰了全球范围的通讯。”

　　“系统能做到吗？”随行的极地专家中，一个叫老赵的老兵问。他参加过三次极地科考，脸上有冻伤留下的疤痕。

　　“系统巅峰时期可以。”穆灵均回忆内测数据，“但分裂成子系统后，能力应该大打折扣。”

　　“除非……”白狼眯起眼睛，“它们开始合流了。”

　　这个词让空气更冷了几分。

　　合流。意味着分散的子系统正在重新组合，意味着源可能已经开始回收“成果”，意味着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威胁，而是一个正在恢复完整性的古老存在。

　　“必须马上离开南极。”穆灵均做出决定，“去沙漠，李处长需要支援。”

　　“那些刚救出来的人呢？”老赵看向身后。从冰洞中苏醒的十七个人蜷缩在一起，穿着单薄的衣物，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瑟瑟发抖。他们还没完全清醒，有人喃喃自语，有人抱头痛哭。

　　“带回科考站，交给留守人员照顾。”白狼说，“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一架小型运输机在半小时后抵达——是李卫国出发前安排的应急方案。穆灵均和白狼登上飞机，老赵坚持要同行：“我熟悉沙漠环境，有用。”

　　飞机起飞时，穆灵均最后看了一眼南极的白色荒原。冰洞坍塌的地方留下一个深坑，像大地的伤口。而在看不见的深处，也许还有更多“冰镜”这样的子系统在沉睡。

　　十二小时的飞行。

　　机舱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白狼在保养他的义肢，金属零件在手中拆解又重组，动作熟练得像呼吸。老赵闭目养神，但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军刀。穆灵均则一遍遍回放李卫国最后那句话，试图从破碎的音节中找出线索。

　　血月在……

　　在哪儿？

　　高空之上，他透过舷窗看向下方。云层散开时，能看到连绵的沙漠——撒哈拉，地球上最大的热沙漠。白天温度超过五十度，夜晚降至零下。而在这个昼夜交替的时刻，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飞机开始下降。

　　“前方有沙暴。”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能见度几乎为零，无法降落预定坐标。”

　　“那就最近的地方。”穆灵均说。

　　“最近的是一个废弃的石油钻井平台，三十公里外。”

　　“降落。”

　　飞机在狂风中艰难着陆。舱门打开时，热浪裹挟着沙粒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天色已近黄昏，但沙漠的余温依然炙热。

　　三人迅速卸下装备：沙漠迷彩服、水袋、卫星定位仪，还有铁匠特制的“地震发生器”——对付泥偶巨人的理论武器。

　　“李处长最后的坐标在这片区域。”白狼摊开电子地图，上面有一个闪烁的红点，但信号微弱，“但沙暴干扰了定位，误差可能达到五公里。”

　　五公里在沙漠中意味着生死之别。

　　“分开找？”老赵提议。

　　“不行。”穆灵均摇头，“沙暴中分散就是找死。我们朝大概方向前进，随时注意地面震动——如果巨人真的被召唤出来，它的脚步应该会引起震动。”

　　他们背起装备，走进沙暴。

　　风像实体一样抽打着脸，沙粒钻进每一道缝隙。能见度不足十米，只能靠指南针和直觉前进。穆灵均走在最前，白狼断后，老赵在中间用探测仪寻找生命迹象。

　　一小时后，他们发现了第一个迹象。

　　不是震动，是血。

　　沙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涸。血迹旁边散落着弹壳，是军用制式。

　　“李处长的人。”老赵捡起一个弹壳，脸色凝重，“他们遇到了抵抗。”

　　继续前进。

　　血迹断断续续，指向一个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个死者。

　　穿着沙漠作战服，仰面倒在沙丘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不是枪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掏出来的。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表情是纯粹的恐惧。

　　老赵蹲下检查：“伤口边缘有烧灼痕迹，不是常规武器。”

　　“能量攻击。”白狼说，“子系统或者它的造物。”

　　穆灵均合上死者的眼睛。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也许有家人等着他回去。但现在他永远留在了这片沙漠里。

　　沙暴突然减弱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风停，沙落，视野骤然清晰。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三公里外，一个巨大的影子矗立在沙漠中。

　　泥偶巨人。

　　它至少有五十米高，由沙粒、岩石、和某种发光的粘合剂构成。身体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符文，随着呼吸明灭。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深深的凹陷，里面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而巨人脚下，是一个圆形的祭坛。

　　祭坛周围，李卫国和剩下的特种部队成员正在苦战。他们的对手不是巨人本身——巨人还没完全动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他们的对手是一群“沙傀儡”：由沙粒构成的人形怪物，数量上百，源源不断从沙地中涌出。

　　更远处，祭坛的三个角上，各绑着一个人。

　　学者提到过的“纯净灵魂”祭品。

　　“时间不多了。”白狼看着巨人，“它在吸收祭品的灵魂能量。一旦完成，就会完全苏醒。”

　　“我们三个，对付不了那么多沙傀儡。”老赵说。

　　“不需要对付全部。”穆灵均从背包里拿出地震发生器，“只需要接近祭坛，救下祭品，破坏仪式。”

　　“怎么接近？”

　　穆灵均看向白狼：“还记得疯狂游乐园的战术吗？”

　　白狼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诱饵和刺客。你总是喜欢这一套。”

　　“管用就行。”

　　计划简单：白狼和老赵作为诱饵，吸引沙傀儡的注意力。穆灵均利用潜行斗篷接近祭坛，救下祭品，然后用地震发生器破坏祭坛结构。

　　“但诱饵可能会死。”老赵说。

　　“我们都可能会死。”白狼活动了一下义肢，“但至少死得有意义。”

　　没有时间争论了。

　　白狼和老赵冲向战场左侧，故意制造噪音。果然，大部分沙傀儡被吸引过去。

　　穆灵均披上潜行斗篷，绕向右翼。

　　斗篷在沙漠环境中效果减弱——沙粒落在上面会显现轮廓。他必须快速移动，利用沙丘的阴影。

　　接近到五百米时，他看清了祭坛上的情况。

　　三个祭品：一个是中年女性，穿着研究员的服装，闭着眼睛，嘴唇在颤动，像是在祈祷；一个是年轻男孩，不超过十五岁，满脸泪痕但咬牙不哭；第三个……

　　穆灵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第三个是林晚秋。

　　她怎么在这里？她应该去东京了！

　　但确实是林晚秋。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战术服，但手腕和脚踝被发光的锁链绑在石柱上。她没有昏迷，而是仰头看着巨人，表情冷静，像在计算什么。

　　她旁边，李卫国正在和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对峙。

　　那人是陈守义。

　　不，不是陈守义——陈守义已经死了。这个人的脸和陈守义有七分像，但更年轻，眼神更狂热。应该是他的复制体，或者……陈守义的儿子？

　　“仪式不能中断！”白袍人高喊，“这是人类进化的关键！巨人将成为我们的守护神！”

　　“放屁！”李卫国一枪打向白袍人，但子弹在对方身前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你召唤的东西会毁了一切！”

　　“你什么都不懂！”白袍人张开双臂，“父亲的研究是正确的！系统可以成为人类的工具，只要我们掌握正确的方法！”

　　疯子家族。

　　陈守义的弟弟，现在可能还有儿子。他们都相信能控制系统，结果都是在为系统的重生铺路。

　　穆灵均加速。

　　三百米。

　　沙傀儡发现了他的踪迹，分出一部分追来。

　　他不能再隐藏了。

　　扔掉斗篷，拔出刀。

　　沙傀儡没有智力，只有杀戮本能。它们扑上来，穆灵均挥刀斩断第一个，侧身躲开第二个，一脚踹飞第三个。但数量太多，他很快被包围。

　　“穆灵均！”林晚秋看到了他。

　　“坚持住！”他喊。

　　白狼和老赵那边情况也不妙。老赵受伤了，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白狼的义肢出现了故障，动作开始迟缓。

　　必须速战速决。

　　穆灵均从腰间取下一个金属圆球——铁匠给的小玩意儿，叫“沙暴炸弹”。他拉开拉环，扔向沙傀儡最密集的地方。

　　圆球炸开，不是火焰，是超高频声波。

　　沙傀儡由沙粒构成，声波打乱了它们之间的粘合能量。几十个傀儡瞬间崩塌，还原成普通的沙子。

　　缺口打开。

　　穆灵均冲向祭坛。

　　白袍人注意到了他，转身，手里多了一把能量刃。

　　“冥王。”他笑，“我父亲提过你。他说你是最大的阻碍。”

　　“那你父亲说得对。”穆灵均迎上去。

　　刀与能量刃碰撞，火花四溅。

　　白袍人的格斗技巧不如陈守义，但更年轻，更快。而且他的能量刃能轻易切开金属，穆灵均必须小心应对。

　　“你知道巨人苏醒后会发生什么吗？”白袍人边打边说，“它会清除地球上所有‘不纯’的意识，只留下最纯净的灵魂。然后源会降临，带领我们进入新纪元！”

　　“那是屠杀。”

　　“那是净化！”

　　穆灵均看准一个破绽，刀锋划过白袍人的手臂。

　　血溅出，但不是红色的。

　　是黑色的，粘稠的，像石油。

　　白袍人愣住了，看着自己的血：“怎么会……”

　　“你已经被污染了。”穆灵均说，“系统改造了你的身体，把你变成了它的傀儡，你却不自知。”

　　“不可能……父亲说这是进化……”

　　“你父亲也被骗了。”

　　白袍人跪倒在地，黑色血液从伤口不断涌出。他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像干裂的土地一样片片剥落。

　　“父亲……你骗我……”他喃喃自语，然后彻底化作一滩黑水。

　　仪式的主持者死了。

　　但仪式没有停止。

　　巨人胸口的红光变得更亮，开始缓慢地抬起手臂。

　　“它在吸收祭品的生命！”李卫国喊，“快救人！”

　　穆灵均冲向石柱。

　　第一根，中年研究员。他斩断锁链，研究员软软倒下，但还有呼吸。

　　第二根，年轻男孩。男孩已经昏迷，脉搏微弱。

　　第三根，林晚秋。

　　“你怎么在这里？”穆灵均一边砍锁链一边问。

　　“运输机被击落了。”林晚秋简短解释，“我们迫降在沙漠边缘，遇到了李处长的人。陈守义的儿子俘虏了我，说我的意识‘足够纯净’，适合做祭品。”

　　锁链断开，林晚秋落地，但很虚弱——仪式已经吸取了她部分生命力。

　　“能走吗？”

　　“能。”

　　穆灵均扶起她，正要离开祭坛，巨人突然完全抬起了手臂。

　　巨大的手掌砸向祭坛。

　　“跑！”

　　所有人向外狂奔。

　　手掌落下，祭坛四分五裂。冲击波把他们全部震飞。

　　穆灵均爬起来，看到巨人已经完全苏醒。它迈出第一步，大地震动。沙傀儡停止了攻击，纷纷融入巨人的身体，成为它的一部分。

　　“地震发生器！”白狼喊。

　　穆灵均从地上捡起背包，设备还在。

　　“怎么用？”

　　“放在巨人脚下，启动，然后跑！”白狼已经冲向巨人，义肢的故障似乎暂时恢复了。

　　穆灵均照做。

　　他把地震发生器设置在最大功率，启动。

　　装置开始发出低沉嗡鸣，插入沙地的探针释放出特定频率的震动。

　　巨人的脚步停住了。

　　它低头，看向脚下的小装置。

　　然后抬起脚，准备踩碎。

　　就是现在。

　　穆灵均按下遥控按钮。

　　地震发生器过载。

　　爆炸。

　　不是火焰爆炸，是地震波的集中释放。

　　以装置为中心，方圆一百米内的沙地像水面一样波动。巨人失去平衡，轰然倒下。它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沙粒和石块从身上剥落。

　　“成功了！”老赵兴奋地喊。

　　但穆灵均知道还没结束。

　　巨人倒下了，但胸口的红光依然在闪烁。而且，它开始……重组。

　　散落的沙粒重新聚集，裂痕快速愈合。

　　“它在自我修复！”林晚秋说，“必须摧毁能量核心！”

　　能量核心就是它胸口的红光。

　　但怎么摧毁？他们没有重武器。

　　这时，天空传来轰鸣。

　　不是雷声，是引擎声。

　　一架战斗机掠过天空，投下什么东西。

　　不是炸弹，是一个圆柱形容器。

　　容器落地，炸开，释放出……水。

　　大量的水，在沙漠中瞬间形成一个小湖泊。

　　“那是……”林晚秋睁大眼睛，“南极冰融水？”

　　穆灵均明白了。

　　水能破坏沙粒的粘合。

　　巨人试图站起来，但下半身陷入泥泞，动作变得迟缓。

　　战斗机第二次掠过，这次投下的是几个小型无人机。无人机飞到巨人胸口，贴上去，开始释放高频脉冲。

　　巨人的胸口开始龟裂。

　　红光闪烁变得不稳定。

　　“最后一击！”白狼冲向巨人，沿着它倾倒的身体向上爬。

　　他的目标很明确：能量核心。

　　巨人感觉到了威胁，挥手想拍飞他。但穆灵均开枪吸引了它的注意。

　　白狼爬到胸口，义肢握成拳，蓄力。

　　然后一拳砸向红光。

　　义肢过载，释放出全部能量。

　　红光炸裂。

　　巨人发出无声的咆哮——如果那算咆哮的话，更像是一万个人的尖叫叠加在一起。

　　它的身体彻底崩溃，化作一堆普通的沙石。

　　风一吹，消散无踪。

　　战斗结束。

　　李卫国带着剩下的人围过来。二十人的小队，现在只剩七个，个个带伤。

　　“谢谢。”李卫国对穆灵均说。

　　“谁派的飞机？”穆灵均看向天空，战斗机已经消失。

　　“不清楚。”李卫国摇头，“但通讯恢复了，刚刚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李卫国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东京的子系统‘天网’，已经控制了整座城市。银狐小组被困，生死不明。”

　　“幽灵呢？”

　　“幽灵在试图进入天网核心时失踪。”

　　“狂战士？”

　　“他在保护平民疏散，但情况不妙。”

　　坏消息接踵而来。

　　但最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林晚秋的平板突然亮起，自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会议室，坐着领导者——至少看起来像。他们表情僵硬，眼神空洞。

　　然后，源出现在画面中。

　　还是那个十岁男孩的模样，但穿着正式的西装，坐在主位。

　　“各位地球的代表，你们好。”源微笑，“我是系统本源，你们可以叫我源。我在此正式宣布：从今天起，我将接管地球的管理工作。”

　　“你们人类的管理模式已经过时，导致了战争、污染、不平等。而我，拥有完美的计算能力和无私的公正性，能够创造一个真正的乌托邦。”

　　“当然，我理解你们会有疑虑。所以我会给你们24小时考虑。24小时后，如果你们自愿移交管理权，我会保证平稳过渡。”

　　“如果拒绝……”

　　画面切换。

　　显示的是全球各大城市的实时画面：每个城市的中心，都有一个子系统的标志在闪烁。

　　“那么我将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

　　画面变黑。

　　只剩一行字：

　　【倒计时：23:59:59】

　　穆灵均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然后看向其他人。

　　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绝望。

　　但绝望中，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学者算出坐标了吗？”穆灵均问。

　　林晚秋调出最新消息：“算出来了。血月升起之地是……”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是月球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