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杨林返回江雪所在勘探队驻地的路程略显沉默。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戈壁的夜晚降临得迅速而彻底，气温骤降，与白天的炙热判若两极。浩瀚的星空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没有云南那般湿润的诗意，只有戈壁独有的、带着苍凉意味的壮阔。
勘探队驻地是几排简易的活动板房，围出一个不大的院子。江雪安排陈谕他们住进了平时用来接待访客的空房间，虽然简陋，但遮风避雨，有基本的取暖设备，比在野外露营好上太多。
晚饭后，江雪在院子中央生起了一小堆篝火，驱散寒意，也照亮了一小片黑暗。木柴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陈念因为白天劳累，吃过药后早早由赵护士长陪着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陈谕和江雪，隔着篝火相对而坐。
戈壁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得火苗摇曳不定，也吹动着沉默的气氛。江雪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动着火堆，火星簌簌飘起，消失在夜空中。
“陈谕。”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和风声、火声混杂在一起，异常清晰。
陈谕抬起头，对上她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显得明亮而直接的眼睛。他心中隐约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我这人，习惯直来直往，不喜欢绕圈子。”江雪停下拨动树枝的动作，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今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你是个非常靠谱、非常有担当的男人。你为你妹妹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眼神没有丝毫游移：“我常年在这戈壁滩上跑，见过的男人不少，但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说实话，我很欣赏你，甚至……不止是欣赏。”
她的表白，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和矫饰，带着戈壁风沙般的直接与力量，重重撞在陈谕的心上。
陈谕沉默着，火光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他没有立刻回避，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早已料到。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事，装着小念。”江雪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有力，“我不觉得那是拖累。相反，我觉得能和你一起守护她，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吃苦，扛得住事，野外生存经验丰富，或许……能帮上不少忙。”
她将自己的优势和心意，一并摊开在陈谕面前，坦荡得让人无法轻视。
陈谕缓缓吸了一口气，戈壁夜晚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他抬起头，迎上江雪坦率的目光，第一次，决定不再仅仅用“责任”作为挡箭牌，而是尝试着袒露一部分真实的、混乱的内心。
“江雪，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真诚，“你的心意，我明白，也很感激。你是个非常优秀、非常特别的女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仿佛能从那里汲取力量。“但是，正因为你如此坦率，我也必须对你坦诚。小念的病，是我生活的绝对重心，这一点，现在，以及可见的未来，都不会改变。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精力，都必须围绕着她。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和资格，去开始和经营一段对等的感情。这对任何靠近我的人来说，都不公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不瞒你说，在这一路上，我已经……亏欠了不止一份像你这样真挚的善意和好感。三亚的苏医生，广州的林薇薇，云南的夏沫……她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帮助过我们，温暖过我们。我……无法回应任何一份，这让我感到很混乱，也很……愧疚。”
这是他第一次向外人提及内心这份沉重而复杂的情感纠葛。将这些说出来，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却又感到了另一份赤裸的不安。
江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者不悦，只是那双英气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她看着陈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又带着迷茫的侧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理解和……释然？
“我明白了。”她将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原来不止我一个‘慧眼识珠’。”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
“陈谕，你不用觉得愧疚。”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因为现实和内心的原因无法接受，是你的选择。这很公平。”
她站起身，走到陈谕身边，并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用一种并肩而立的态度，看着无尽的星空和黑暗的戈壁。
“你说你没资格，没力气。但我看到的，是一个比大多数男人都有担当、都重情义的汉子。你现在无法给出的，不代表将来没有。而我现在想要的，也未必是一个立刻的承诺。”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我可以等，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以朋友的身份，和你们一起走一段。守护小念，未必只有你一个人能做。”
这番话，超出了陈谕的预料。他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被拒绝后的疏远或者失望，反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有力量的……理解与支持？甚至带着一种并肩同行的提议。
他转头看向江雪，她正仰头看着星空，侧脸在星光和火光下，线条坚毅而柔和。这个女子，像这戈壁一样，辽阔，坦荡，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温度。
“江雪，我……”陈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厚重和特别的心意。
“不用急着回答我。”江雪打断他，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先把眼前的路走好。明天，我带你们去找我奶奶拿药膏。”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夜色中依旧挺拔利落。
陈谕独自站在篝火旁，看着即将燃尽的火焰，心中五味杂陈。拒绝了她，心中却没有轻松半分。反而因为她的理解和那番“可以等，可以并肩”的话，让原本就纷乱的心绪，变得更加复杂。
前方的路，似乎因为越来越多人的加入，而不再孤独，却也因为这份不再孤独，而增添了新的、甜蜜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