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黎村返回后，陈念对古法椰子饭念念不忘，精神头也似乎更足了些。苏晴看着他们兄妹脸上难得的轻松，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一次傍晚来民宿查看陈念情况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陈谕，有件事，我觉得可以跟你们说一下，但你们要理性看待，不要抱太高的期望。”苏晴的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审慎。
陈谕正在给妹妹削水果，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她：“苏医生请说。”
“是这样的。”苏晴在陈念身边的椅子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医院中医科有位返聘的老专家，姓秦，快八十岁了，是本地人，祖上好像就是行医的。他在调理一些疑难杂症，尤其是改善患者生存质量、缓解药物副作用方面，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用的多是本地草药。不少西医治疗效果不佳的病人，经过他的调理，身体状况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善。”
她顿了顿，看向陈谕：“我知道陈念的病根在骨髓，现代医学都很难解决。但我在想，或许……或许秦老的一些方子，能帮小念调理一下脾胃，改善睡眠，或者缓解她偶尔的骨痛和乏力感？哪怕只是让她感觉舒服一点点，也是好的。”
陈谕沉默着。他带着妹妹求医问药多年，听过太多所谓的“偏方”、“神医”，最初也满怀希望地尝试过，结果往往是失望，甚至有一次还因为用药不当导致陈念病情加重。这让他对医学主流之外的途径，抱有极强的戒心。
“哥，”陈念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光，“我想试试。苏姐姐说的，只是调理，让我舒服一点……最近晚上，有时候是有点睡不着，身上也总觉得没力气。”
妹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陈谕包裹在外的硬壳。他看向苏晴，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诚，没有那些江湖郎中的浮夸，只有基于专业判断的建议和一份真诚的关心。
“这位秦老，好预约吗？”陈谕最终问道。为了妹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去尝试，只是这次，他会更加谨慎。
“秦老年纪大了，坐诊时间很少，而且基本不对外挂号。我因为之前跟师学习过一段时间，跟他比较熟。”苏晴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温和地说，“如果你们同意，我可以先带小念的病历过去给他看看，听听他的初步意见。他觉得有调理的空间，我们再去；如果他觉得无能为力，我们也不白跑一趟，好吗？”
这个提议周到且稳妥，最大限度地保护了陈念，也尊重了陈谕的谨慎。陈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打消，他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苏医生。”
“叫我苏晴就好。”她再次纠正，然后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把病历资料拍下来，明天一早就去找秦老。”
第二天下午，苏晴带来了好消息。秦老看了病历，对陈念的罕见病情很感兴趣，表示虽然无法根治，但他认为可以通过内服外用的方式，重点调理她的“气血”和“脾肾”，目标是改善她的精力、睡眠和消化吸收，并缓解长期卧床和用药带来的肌肉萎靡与不适感。他同意破例为他们看诊一次。
这次，陈谕没有再犹豫。
在苏晴的引荐下，他们在医院一间古色古香的中医诊室里，见到了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秦老。老人眼神澄澈，手指搭在陈念纤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诊脉许久，又仔细看了她的舌苔，问了一些饮食、睡眠、二便等细节问题。
“小姑娘先天不足，后天又久病耗损，元气亏虚得厉害啊。”秦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感，却不显虚弱，“心火偏旺，肝气有点郁，所以睡不踏实，容易烦躁。脾胃运化之力弱，所以纳差、乏力。肾主骨生髓，其华在发……她这头发，是不是也比以前枯黄稀疏了些？”
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连陈念最近确实觉得头发掉得比以前多些的细节都点了出来，让陈谕不由得信服了几分。
秦老没有开什么惊世骇俗的猛药，只是提笔写了两张方子。一张是内服的汤剂，主要是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等健脾益气、宁心安神的药材，药性平和；另一张是用于泡脚和热敷的药包，成分是艾叶、红花、透骨草等，旨在温通经络，活血止痛。
“内服的，先吃七天看看。饭后温服，一天两次。外用的，每晚睡前泡脚二十分钟，或者用毛巾蘸药汁热敷关节酸痛处。”秦老叮嘱道，“饮食上，暂时避开那些大寒大热的海鲜，刚才苏医生说的椰子饭就很好，温和滋补。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情舒畅，你这当哥哥的，多陪她说说话，散散心，比什么药都强。”
最后这句话，秦老是看着陈谕说的，目光深邃，仿佛洞悉了他内心的沉重。
陈谕郑重地接过药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秦老。”
按照方子抓了药，回到民宿后，赵护士长仔细核对了药材，确认无误且与陈念正在使用的西药没有已知冲突后，才开始给陈念用药。
起初的两天，变化并不明显。但从第三天晚上开始，陈念在泡完药浴脚后，躺在床上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中间没有像往常那样醒来好几次。
“哥，我昨晚睡得好舒服。”第二天早上，陈念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身上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陈谕看着妹妹眼下的乌青似乎淡了一些，精神头也明显更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这并非治愈的曙光，却像是干旱荒漠中突然出现的一洼清泉，虽然不足以改变整个沙漠，却足以滋润行将枯萎的禾苗，带来片刻的生机与慰藉。
他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第一次觉得，希望或许并非只有“治愈”这一种形式。让妹妹在有限的时光里，过得更加舒适、更有尊严、更开心，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胜利。
而带来这微小却珍贵改变的苏晴，在他心中的分量，不知不觉又加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