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帝辛回到寿仙宫,并未沉迷于妲己的温柔乡,而是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宫苑一角的古松下。他需要时间消化朝堂所得,更需要借助这寿仙宫中初步成型的聚灵阵,加速恢复修为,推演阵道。
指尖轻抚过粗糙的松树皮,神念却如丝如缕,融入脚下大地,感应着地脉之气的细微流转,与宫殿基座下的土行阵符遥相呼应。聚灵阵悄然运转,将王宫中散逸的龙气与稀薄的地脉灵气汇聚而来,虽不及前世洞天福地,却也比单纯打坐快上数倍。
“元初承载阵”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如同磨盘,将汇入的能量提纯、炼化,滋养着那一点阵道本源。帝辛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具肉身、对帝王龙气的掌控,正随着阵道修为的丝丝精进而愈发得心应手。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午时刚过,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苑外恭敬禀报:“启禀大王,司天监太师杜元铣与首相商容,于宫外求见,言有终南山炼气士云中子来访,称有异宝献于大王。”
“云中子?”帝辛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融合的记忆中,对此人印象模糊,只知是终南山的福德之仙,名声不显。但“终南山”三字,却让他心神微动。那玉清圣人元始天尊的道场玉虚宫,不就在终南山吗?
来得好快!
昨日他才再探女娲宫,镇压妖狐分魂,今日便有终南山的炼气士前来献宝?是巧合,还是某些存在的试探?
帝辛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也好,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洪荒仙神,手段究竟如何。
“宣。”他淡淡吐出一字,转身走向寿仙宫正殿。
片刻后,商容与杜元铣引着一人步入殿中。只见来人宽袍大袖,面容古朴,长须垂胸,手持一柄拂尘,步履从容,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确有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正是云中子。
“山野炼气士云中子,拜见大王。”云中子打个稽首,态度不卑不亢。
帝辛端坐王位,目光平静地落在云中子身上。神念微动,并未直接探查对方修为——那无异于挑衅——而是感知其周身气机流转。气息清正平和,带着山林自然的韵味,修为约在真仙之境,看似并无恶意,但其气机深处,却隐隐与冥冥中一股宏大、威严的意念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
玉清仙法的气息……虽然被刻意遮掩,但又怎能瞒过曾触摸混元境界的阵道本源感知?
帝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仙长不必多礼。仙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云中子直起身,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柄长约三尺有余的木剑。剑身乃松木所制,纹理天然,并未过多雕琢,只在剑身靠近剑格处,刻有几个简单的符文,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陋。
“大王,”云中子手托木剑,朗声道,“贫道居于终南山,近日偶观天象,见王宫之上,似有妖气缠绕,恐有妖孽潜入宫闱,迷惑圣听,祸乱朝纲。此妖隐匿极深,寻常法术难察。贫道特采终南山一株千年古松之枝,炼制此‘松木剑’,悬于分宫楼之上。此剑有灵,可辨识妖气,若妖邪靠近,剑身自会发出清鸣警示,更能散发清圣之气,驱散妖氛,佑大王平安,保宫闱清净。”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忧国忧民。
下方的商容与杜元铣闻言,皆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帝辛,又偷偷瞥了一眼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苏美人(妲己)。昨日大王才在女娲宫“遇邪”,今日就有仙长直言宫中有妖气,这……未免太过巧合!
妲己更是娇躯微微一颤,脸上血色褪尽,若非御灵印镇压心神,几乎要当场失态。她惊恐地看向帝辛,又畏惧地瞄了一眼那柄看似普通的松木剑。
帝辛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那柄松木剑上。他并未如常人般露出好奇或重视之色,反而伸出右手,淡淡道:“哦?竟有此事?仙长且将木剑予孤一观。”
云中子略一迟疑,似乎觉得人王亲手触碰这“降妖法器”有些不妥,但见帝辛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便上前几步,将松木剑奉上。
帝辛伸手接过木剑。
入手微沉,木质细腻,带着一股松木特有的清香。就在他指尖触及剑身的刹那——
神庭穴中,阵道本源光点骤然加速旋转!一股玄奥的洞察之力,顺着他的手臂,瞬间涌入木剑之中。
在他的“阵道之眼”下,这柄看似简陋的木剑,内部结构纤毫毕现!那千年松木的木质纤维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乙木灵气,这是材料本身的基础。而真正的玄妙,在于剑身上那几个简单的符文,以及一种极其隐晦的能量流转路径!
这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仙家法宝,其内部只构筑了一座简陋无比的——“辟邪清心阵”!
此阵功效单一,只能对身具妖气、魔气或心怀恶念的低级邪祟产生微弱感应和驱散作用,对于稍有道行的妖魔,效果几近于无。其核心原理,是以松木的乙木清气为基,通过那几个粗浅符文引导,放大其“清正”特性。
但帝辛的目光,却穿透了这座简陋的阵法,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在这“辟邪清心阵”的阵法节点上,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法,嵌入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这标记本身无害,却像是一个信标,一旦阵法被激发,或者长时间存在于特定环境(如王宫),便会持续不断地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环境气息信息,传递出去!而其传递的方向,隐隐指向昆仑山,玉虚宫!
这不是降妖的法器,这是一件试探的工具!一件监视的信标!
云中子献此剑,表面上是为除妖,实则有二:
一为试探。试探他这位“帝辛”对妖邪的态度,试探王宫是否真的如“天意”所示,已被妖孽潜入。若帝辛欣然接受,悬挂此剑,则坐实了“宫中确有妖孽,帝辛或已被惑”的猜测。若帝辛拒绝,则显得心虚,同样引人怀疑。
二为监视。借此剑为眼线,窥探王宫气运流转,监视他这位人王的一举一动可能引发的天机变化。
好个云中子!好个玉虚宫!当真是不动声色,算计深沉!
这一切分析,在帝辛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手持木剑,目光似乎只是在欣赏其古朴的造型,实则已在瞬间将其里里外外、前因后果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云中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好奇与些许不以为然的笑意:“仙长此剑,倒是别致。不过,我成汤王宫,有祖宗英灵庇护,有万千甲士守卫,更有孤之人王气运镇压,何等妖邪敢轻易潜入?仙长是否多虑了?”
云中子闻言,面色不变,抚须道:“大王有所不知,妖孽诡诈,尤擅幻化隐匿,防不胜防。此剑悬之,有备无患,亦可安百官万民之心。”
帝辛心中冷笑,安百官万民之心?怕是安你们圣人之心吧!
他手指轻轻拂过松木剑上的符文,仿佛随意把玩,实则神念如丝,已悄然触及那座简陋的“辟邪清心阵”。以他阵道本源之能,修改甚至无声无息地废掉这座阵法,易如反掌。但他心念一转,却有了更好的主意。
为何要毁掉?将这监视之眼,变成自己的鱼饵,岂不更妙?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缕精纯的、蕴含着阵道本源气息的神念,已如同最细微的刻刀,在那阵法信标的核心处,留下了一个更加隐蔽、更加高明的反向印记。这个印记不会影响阵法本身的运转,却能将对方试图接收的信息,进行微妙的篡改和过滤,甚至……在关键时刻,反向传递虚假信息!
做完这一切,不过是弹指之间。帝辛脸上笑容不变,将木剑递还给侍立一旁的內侍,淡淡道:“仙长一番美意,孤心领了。既然仙长坚持,那便将此剑悬于分宫楼吧。也让我成汤臣民知晓,有仙家高士,心系朝歌安危。”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礼物。
云中子见帝辛收下木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躬身道:“大王圣明。此剑悬上,妖氛自敛,宫闱必安。”
商容与杜元铣见大王收下法剑,虽觉此事有些蹊跷,但见大王似乎并未被妖妃所惑,反而从容淡定,心中也稍安,齐声道:“大王圣明。”
帝辛目光扫过云中子,语气平和:“仙长献宝有功,孤当有赏赐。不知仙长欲要何物?”
云中子稽首道:“贫道山野之人,逍遥惯了,不敢受大王厚赐。唯愿大王勤政爱民,社稷永安,便是对贫道最好的赏赐了。此间事已了,贫道告辞。”说罢,再施一礼,便转身飘然而去,毫不拖泥带水。
来得突然,去得洒脱,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帝辛看着云中子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首相,杜太师,你们也退下吧。”
“臣等告退。”商容与杜元铣躬身退出寿仙宫。
殿内,只剩下帝辛与妲己。
妲己早已吓得浑身发软,见外人离去,立刻跪伏在地,声音发颤:“主人……那剑……婢子……”
“慌什么。”帝辛走到窗边,看向分宫楼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冷意,“一柄废铁而已,还真能伤到你不成?”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九尾狐:“不仅伤不到你,从今日起,你要时常‘不经意’地靠近分宫楼,让那柄剑,偶尔响上一响。”
妲己愕然抬头,不明所以。
帝辛淡淡道:“他们想试探,想看戏,孤便演给他们看。这朝歌城的水,不搅浑一些,那些藏在暗处的大鱼,又怎么会轻易露面呢?”
“你,明白了吗?”
妲己虽然不解其深意,但对帝辛的命令已生不出半点违逆之心,连忙磕头:“婢子明白!婢子一定办好!”
帝辛挥挥手,让她退下。
独自一人时,他眼中才闪过锐利的光芒。
云中子献剑,只是一个开始。这是圣人落下的第一枚探路石子。
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多明枪暗箭,更多“天命”的安排。
不过,你们以为送来的是一双监视的眼睛?
却不知,在阵道大帝面前,这眼睛何时会瞎,何时会变成指向你们自己的利刃,由孤说了算!
松木剑已悬,戏台已搭好。
这封神大戏,便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