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火光将奥巴的影子拓在帐篷壁上,像一头鬃毛倒竖的豹子。他捏着枚口径偏小的铅弹,指腹的老茧磨得铅弹发滑,弹体上那道细痕像条冰冷的蛇,声音冷得能冻凝熔炉里翻滚的铁水:“老金,你说这弹,怎么就塞不进毛瑟的枪膛?”老金的山羊胡抖得像秋风里的茅草,目光下意识瞟向博古——昨夜博古值夜时,模具还好好锁在带铜锁的铁箱里,今早却凭空出了纰漏。
博古正往炉膛里添煤,铁铲往炉膛里一送,火星子“噼啪”溅在他磨出厚茧的手背上,他眼皮都没抬,声音裹着铁屑味:“首领,许是戈壁潮气重,模具热胀冷缩变了形。您瞧这铁箱锁扣,都锈得掰不动了,夜里风从帐篷缝钻进来,潮气全浸进模具里了。”他猛地提起淬火桶,往烧红的铁砧上一泼,“滋啦”一声,白茫茫的蒸汽裹着呛人的铁腥味扑向奥巴,正好模糊了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
奥巴的靴尖狠狠踢了踢铁箱,锈死的锁扣“咔嗒”响了一声,果然纹丝不动。但他的目光像钩子似的钉在博古鬓角——那汗珠不是锻铁烤出的油亮热汗,是惊惶凝结的冷汗,顺着胡茬往下滴。“巴鲁死在峡谷那天夜里,你说你在锻刀。”奥巴突然往前一逼,腰间的弯刀鞘擦过铁砧,划出刺耳的尖响,“可我的探子说,那夜阿方商队的骆驼,在营地外的沙丘后停了整整三炷香。”
博古猛地直起身,手里的铁锤“当啷”砸在铁砧上,震得那枚铅弹“咕噜”滚到奥巴脚边。“首领是信不过我博古?”他一把扯开粗布衣襟,左肋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露了出来,伤疤在火光下像条扭曲的蜈蚣,“这是当年帮您抢红盐矿时,替您挡的蒙巴萨子弹!我的命是您给的,但我的根在阿方草原,怎么会做通敌的狗!”汉斯连忙凑过来打圆场,手里的绘图尺都在抖:“首领,博古师傅连日锻刀,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许是误会。”老金也跟着点头,脑袋埋得快碰到胸口,不敢接奥巴的目光。
奥巴蹲下身,指尖捏住滚到脚边的铅弹,指力大得几乎要将铅弹捏扁。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狼嚎似的笑,笑声震得帐篷布都在抖:“我自然信你。”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头冲帐外吼道,“但陈铭的谍子能钻进港口商栈,就敢藏在我眼皮底下!从今日起,铁匠铺的料场、熔炉、模具,全由我的亲卫看管——每一块铁进炉,每一颗弹出炉,都得记账画押!”博古的心脏“咚”地撞在胸腔上,他知道,往后传递消息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此时的水寨主营,烛火将陈铭的影子投在地图上。他捏着从奥巴探子身上搜出的蜡丸,蜡油融化后,里面的纸条皱巴巴的,“阿方西支首领愿降”几个字歪扭得像被踩过的蛇,字里行间透着刻意的谄媚。“奥巴是急疯了,想从咱们联盟的肚子里捅刀子。”陈铭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纸灰卷着火星落在铜盘里,“这个西支首领姆博,向来是见盐眼开、见钱忘义的主,奥巴肯定许了他不少好处。”
李默捧着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密报,麻纸上是博古用烧红的铁针刻的楔形纹——这是他和木伦约定的紧急暗号,翻译过来就是“模具被动过手脚,奥巴已生疑,亲卫全天候监视”。“博古师傅的处境凶险了。”李默的眉头拧成疙瘩,“奥巴派了十名贴身亲卫守在铁匠铺,连淬火的水桶都要亲卫亲自提,博古连单独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赵锋一听就炸了,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长枪杆震得帐篷木架都嗡嗡响:“我带五个精锐潜进奥巴营地,把博古师傅抢出来!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陈铭却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敲着密报上的楔形纹:“博古在奥巴营里,是咱们埋得最深的眼线,比十个精锐都管用。”他转头看向一旁怒目圆睁的木伦,“西支的姆博,是你的远房表亲吧?奥巴想策反他,咱们就顺水推舟,给他下个套。”
木伦刚听完博古的暗号,正攥着铁斧气得牙痒:“姆博那小子,眼里只认盐袋和金条!奥巴给的好处,我加倍堆到他面前!”陈铭却摆了摆手,从木箱里取出一枚鹰形玉佩,玉佩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温润:“不用花钱。你去见他,就说博古是咱们安在奥巴营里的内应,他敢降,博古第一个提他的人头来见我。”他将玉佩塞进木伦手里,“这是阿方老首领传下来的信物,给他戴上——告诉他,只要盯着奥巴的动向,西支的盐路,我让卡伦多分他三成,以后他就是阿方的左膀右臂。”
木伦快马赶到西支部落时,奥巴的亲信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姆博画饼:“奥巴首领说了,你只要在木伦的水渠工地上放一把火,把水寨的工匠引过去,一百把博古锻的弯刀、三骆驼盐,全是你的!”姆博的目光黏在亲信腰间的弯刀上,喉结像吞了石头似的上下滚动。就在这时,木伦的吼声从帐外炸响:“姆博!你敢动水渠一根木头,我把你的部落夷为平地!”
亲信吓得拔刀就砍,刚举起刀,就被木伦身后的阿方勇士按在地上,脸“咚”地砸进毡毯里。姆博连忙堆起谄媚的笑,腰弯得像张弓:“木伦大哥,我就是听听,哪敢真干啊!”木伦将鹰形玉佩“啪”地拍在桌上,玉佩撞得木桌都发颤:“陈首领说了,你帮咱们盯着奥巴,盐路分你三成,这枚玉佩就是凭证。”他拔出铁斧,斧刃映着帐外的月光,泛着冷森森的光,贴着亲信的脖子划过,“你若敢通敌,这把斧就劈了你的帐篷,再把你扔去喂鳄鱼!”
姆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潮,连忙指挥族人把奥巴的亲信绑成粽子,推到木伦面前。“我这就派我儿子去奥巴营地,假装帮他打探消息,他一有动静,我立刻让儿子放信鸽回报!”姆博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都在抖。木伦冷哼一声,铁斧往地上一拄:“最好如此。博古在奥巴营里盯着呢,你敢耍花样,他比我先知道你的下场。”
奥巴得知亲信被抓的消息,气得将满桌的火炮图纸撕成碎片,纸屑像雪片似的飘落在地。“陈铭的谍子,都钻进我的裤脚了!”他一脚踹翻汉斯的绘图桌,炭笔“哗啦啦”滚了满地,“汉斯,火炮图纸改得怎么样了?三天!我只要三天,就得看到能炸开水寨大门的炮样!”汉斯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连忙点头:“快了,真的快了,就差炮尾的闭锁装置,装上就能试炮!”
博古低着头锻铁,眼角的余光却盯着奥巴暴怒的背影,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块指甲盖大的铁牌——上面用尖铁刻着“炮尾缺”三个字,铁牌边缘被他磨得光滑,避免划伤皮肉。他趁着添水的功夫,将铁牌塞进淬火桶的夹层里——铁牌上的字会被水浸出锈痕,暗哨看到就能读懂。可刚盖好桶盖,奥巴的亲卫就掀帘进来,手按在弯刀上:“首领让你去料场搬铁,我跟着你。”博古的心脏猛地一缩,知道这是来贴身监视的。
料场的铁矿石堆得像座黑石山,亲卫像盯猎物似的寸步不离。博古弯腰去搬一块重铁,故意脚下一滑,沉甸甸的铁矿石“咚”地砸在亲卫脚边:“兄弟,搭把手,这铁比骆驼还沉。”亲卫不耐烦地弯腰去搬,腰刚弯下去,博古就将铁牌从袖中滑出,借着铁堆的阴影,轻轻塞进矿石缝里。等负责帮工的暗哨来搬铁,一眼就瞥见了那块嵌在矿石间的铁牌,指尖一碰,立刻明白了博古的意思。
暗哨快马将消息送到水寨时,陈铭正拿着老金刚造好的仿毛瑟步枪端详。“炮尾缺闭锁装置,奥巴的火炮就是个炸不开的铁疙瘩。”陈铭掂了掂步枪,分量比原版轻了些,枪身却更扎实,“老金,这枪的射程和威力怎么样?”老金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一百五十步开外,能打穿两层牛皮甲!准头比奥巴的洋枪还稳,风吹都晃不动!”
赵锋一把抢过步枪,大步走到营地外,瞄准五十步外的陶罐,“砰”的一声枪响,陶罐瞬间炸开,陶片飞溅出半丈远。“好枪!”赵锋兴奋地拍着老金的肩膀,“有这宝贝,奥巴的火炮就是废铜烂铁!”陈铭却脸色凝重地摇头:“奥巴不会死心,肯定会去殖民者那里偷买闭锁装置。李默,你再去蒙巴萨,告诉反殖民组织,盯死殖民者的军火仓库,一粒铁屑都别让流进奥巴手里。”
奥巴果然没断念想,他派了个懂葡语的亲卫,乔装成贩卖象牙的商人潜入蒙巴萨。亲卫裹着宽大的阿拉伯长袍,怀里藏着沉甸甸的金条,刚跨进殖民者的军火仓库,反殖民组织的人就从货架后围了上来,枪口直接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奥巴的狗腿子,还敢来买军火?”首领用生硬的斯瓦希里语吼道,“把奥巴营地的底细说出来,留你全尸!”
亲卫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金条从怀里滚出来,叮当乱响。他抖得像筛糠,把奥巴营地的布防、铁匠铺的位置、火炮的进度全招了,连奥巴夜里睡在哪顶帐篷都没落下。反殖民组织的人把亲卫绑了交给李默,李默押着他回了水寨。陈铭亲自审讯,亲卫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首领,我全招了!奥巴说要是弄不到闭锁装置,就用炸药包偷袭水寨的粮仓,让您的人饿死!”
陈铭当即起身,声音斩钉截铁:“赵锋,你带百名水兵守粮仓,在周围挖三道战壕,新造的步枪全架上,子弹上膛!木伦,你派阿方勇士在水寨外围布防,见着形迹可疑的人就放信号弹!卡伦,让盐工把盐袋堆成堡垒,堵在粮仓门口——盐袋防潮还能挡子弹,比木板结实!”三道命令下完,三人立刻领命出发,帐篷里只剩下陈铭和桌上的地图。
奥巴等了两天,亲卫还是没回来,知道事情败露了。他盯着铁匠铺里半截子火炮,眼睛红得像渗血的铁矿石:“就算没有闭锁装置,我也要炸了陈铭的粮仓!”他让人把炸药包绑在骆驼背上,骆驼蹄子裹上厚布,避免发出声响,“今夜三更行动!博古,你跟我去,敢耍花样,我先把你老婆孩子扔进大湖!”博古攥紧了袖中的铁锤,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博古知道,这是传递消息的最后机会。他假装去铁匠铺拿工具,趁亲卫转头的瞬间,抓起一把烧红的铁钳往地上一扔,铁钳“当啷”撞翻淬火桶,冷水“哗”地泼在火堆上,滚滚浓烟像黑柱似的冲上帐篷顶——这是他和暗哨约定的紧急信号:浓烟起,敌袭至。守在营地外的暗哨看到冲天黑烟,立刻骑上快马,往水寨飞奔而去。
三更时分,奥巴带着人马出发了。十匹骆驼驮着炸药包,在戈壁上悄无声息地前行,只有马蹄踩碎砾石的轻响。奥巴骑在最前面,手里的弯刀映着残月,眼里满是疯狂:“陈铭,这次我要让你变成无粮可吃的丧家之犬!”就在他们靠近水寨战壕时,一道红色信号弹突然冲上夜空,光焰像一把突然撑开的血伞,照亮了整个戈壁。
“不好,有埋伏!”奥巴嘶吼着转身要跑,却已经晚了。赵锋带着水兵从战壕里跃出,新造的步枪齐鸣,子弹像暴雨般扫向敌群。木伦的勇士从两侧包抄,铁斧挥舞着劈落,喊杀声震得戈壁都在抖。卡伦的盐工推着盐袋车,“咚”地堵在退路,盐袋堆成的堡垒瞬间成了铜墙铁壁,奥巴的人马被夹在中间,哭爹喊娘地乱作一团。
博古趁乱滚到一块巨石后,等奥巴的人马溃不成军,才举着铁锤走出来。赵锋一眼就看到了他,高声喊道:“博古师傅,这边来!”博古跑到赵锋身边,喘着粗气说:“别追!奥巴在营地留了人手,要是天亮他没回去,就放火烧阿方部落!”这句话让赵锋的脚步猛地停住。
陈铭接到消息,立刻调兵遣将:“木伦,你带两百勇士回阿方部落,阻止放火!赵锋,你带水兵追击奥巴,务必把他逼回营地!”奥巴一路丢盔弃甲,身边的人马越来越少,等他狼狈地逃回营地时,木伦的勇士已经将营地围得水泄不通。“奥巴,束手就擒吧!”木伦举着铁斧,声音响彻营地。
奥巴看着营地外密密麻麻的勇士,又看了看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卫,知道大势已去。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口死死对准博古:“都是你这个内奸!我要拉你垫背!”博古早有防备,侧身一滚躲开子弹,赵锋的长枪像闪电般刺出,“噗嗤”一声刺穿奥巴的手腕,手枪“啪”地掉在地上。
奥巴被五花大绑地押到陈铭面前,他梗着脖子瞪着陈铭,眼里全是不甘的血丝:“我输了,但我不服!若不是你玩这些阴谋诡计,大湖域早是我的了!”陈铭蹲下身,目光平静却有千钧之力:“你输的从来不是谍战的诡计,是人心的向背——你抢部落的盐,烧百姓的房,就算没有博古的密报,也早晚会被自己人推翻。”
博古平安回到水寨,陈铭亲自为他解开被亲卫绑过的绳索,掌心的温度很暖:“博古师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博古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攥得紧紧的:“我只是做了对阿方百姓有利的事。”老金举着一把崭新的步枪走过来,枪身还泛着锻铁的余温:“博古师傅,这把枪给你,以后咱们一起造武器,守护大湖域的百姓。”博古接过步枪,眼眶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夜色彻底退去,黎明的霞光洒在水寨的木楼上,晨雾里的大湖泛着碎银似的光。陈铭站在码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目光坚定如铁。他清楚,这场谍战的胜利只是暂时的——蝗灾的阴影正在逼近,稀土矿脉的消息也可能泄露,三方联盟要走的路,还很长。但只要人心齐,再大的风浪,也能稳稳渡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