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将黑石山的影子压成薄刃,沙地上的血渍被晨风揉作暗红凝痂,与焦黑蜷曲的帐篷残骸相缠,在萨赫勒的晨光里铺展成一幅悲壮的凯旋图。陈铭立在隘口的赭色巨石上,望着远处斥候策马归来的扬尘,掌心那枚胡杨木护身符已被晒得暖透,木纹间嵌着的细沙,都像是浸了晨光的温度。
“陈工!西南三十里,蒙巴萨的骑兵!”一名斥候翻身落马时甲胄带起沙浪,单膝跪地高声急报,“足有千骑,烟尘蔽日——看那黑鹫旗号,是他亲自带队回援!”
陈铭眼底锐光一闪,转身踏过石级时靴底叩石有声。石桌上的羊皮地图早已展开,他指尖重重点在黑石山南侧的葫芦谷:“两侧断崖如削,谷底路仅容双骑,是他回营的死路。赵锋,领四百轻骑伏于谷口左崖,待敌军全入谷再封其退路,断不可早发;卡鲁,带三百青壮在谷中埋绊马索与火雷,用干草混沙盖实,露半片马粪引他不疑;扎伊德,率余部守死黑石山隘口,凡突围者,格杀勿论!”
“得令!”三人齐声应下,甲叶碰撞声脆如裂帛。赵锋刚要转身唤兵,陈铭忽的抬手阻他:“记好,蒙巴萨的马是波斯良种,奔速如电。非得等他千骑全入葫芦肚,再抽刀断喉——漏一只都算你的错。”赵锋重拍胸口,翻身上马时长刀出鞘,晨光沿刀锋淌下,劈出一道冷冽弧线。
巳时的日头刚晒烫沙砾,葫芦谷外已滚来漫天黄尘。蒙巴萨的骑兵如一条咆哮的土龙,蹄声震得谷壁发颤。他披镶铜黑皮甲,胯下乌骓马喷着雪白的鼻息,手中狼牙棒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着噬血的光。“一群偷营的鼠辈!”他勒马扬棒指向谷口,声如惊雷,“踏平黑石山,把他们的骨头磨成喂马的沙!”
骑兵们嘶吼着冲谷,马蹄踏碎谷底碎石,“噼啪”声惊得崖壁上的沙砾簌簌往下掉。谷内静得诡异,只有风穿崖缝的呜咽,像亡魂在哭。几只沙雀从岩缝惊飞,扑棱棱掠过马首,前排的战马突然竖起耳朵,不安地刨着蹄子。蒙巴萨心头一沉,猛抬手:“减速!这谷不对劲!”
话音未落,谷顶已响起一声尖利的哨音。刹那间,两侧断崖上巨石如暴雨滚落,“轰隆”砸进骑兵队中,人马惨叫混着骨裂声,瞬间塞满整个山谷。“有埋伏!冲出去!”蒙巴萨怒吼着挥棒横扫,碗大的巨石被他砸得崩裂,碎石溅得满脸都是。
可谷口早已被赵锋的轻骑堵死,长刀如林斜指,寒光映得骑兵们脸色惨白。卡鲁在谷中猛地挥旗,火雷“轰”地炸开,火光舔着崖壁往上窜,绊马索骤然弹起如毒蛇,奔马前蹄被勾,纷纷人立嘶鸣,将骑兵甩在沙地上。青壮们握着石斧砍刀蜂拥而上,惨叫声中,蒙巴萨的队伍被截成两段,前无生路,后无退路,彻底乱作一锅粥。
“蒙巴萨!你的死期到了!”赵锋策马如离弦箭冲出,长刀直取他面门。蒙巴萨举棒硬接,“当”的一声巨响,两人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顺着兵器往下淌。赵锋借势翻身落马,长刀横扫削向马腿,逼得蒙巴萨慌忙提缰。蒙巴萨怒极,狼牙棒带着风声砸向赵锋头顶,赵锋侧身滚倒,沙砾被棒风掀起,迷了他的眼。
就在蒙巴萨视物受阻的刹那,赵锋猛地旋身直刺,刀尖精准挑开皮甲缝隙,扎进他左肩。“啊——”蒙巴萨惨叫着反手一棒,结结实实砸在赵锋后背。赵锋踉跄着喷出血雾,却死死盯着蒙巴萨,眼里的战意烧得更旺,握刀的手反而更紧了。
“赵锋!”陈铭带着亲兵从谷侧杀来,长剑直指蒙巴萨咽喉。蒙巴萨见联军越涌越多,知道大势已去,调转马头就往谷侧陡坡冲——那是唯一的缺口。可他刚拽起马缰,扎伊德已甩来套索,绳结“咔嗒”缠住马腿,乌骓马一声悲鸣跪倒,将蒙巴萨狠狠甩在沙地上,啃了满嘴沙砾。
亲兵们一拥而上,铁链锁死蒙巴萨的琵琶骨。他挣扎着嘶吼,铜钉皮甲磨得沙地上都是划痕:“我是萨赫勒的主人!你们敢动我?”陈铭缓步走到他面前,长剑剑尖点在他喉结上,声音冷得像崖壁的霜:“萨赫勒的主人,从不是靠抢粮夺水、逼死族人换来的。你早失了民心,今天是自食恶果。”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时,葫芦谷的厮杀终于停歇。尸骸与断刃半埋在沙里,投降的士兵蹲成一片,脑袋埋得快贴到地面。赵锋被亲兵扶着过来,后背的伤渗出血迹,染透了包扎的麻布,脸色虽白,眼里却燃着光:“陈工!蒙巴萨活捉了!斩敌五百余,俘虏三百七,战马八百匹,粮草够我们撑三个月!”
卡鲁和扎伊德也挤了过来,两人脸上沾着血污,笑容却比阳光还亮。卡鲁晃着手里一叠羊皮纸,纸角都被他攥皱了:“周边五个小部落的首领都派了人来!说蒙巴萨欺压他们多年,现在我们赢了,他们全归顺!这是降书,都按了手印的!”
陈铭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蹲在沙地上的俘虏,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晰:“所有俘虏听着——放下武器,不再跟着蒙巴萨作恶的,我们一概不究。有家的,派人去接;没家的,就留在联盟,修暗河、种谷子,萨赫勒的沙地里,有你们一口饭吃。”
俘虏堆里突然有了动静,一个穿破布衫的年轻人慢慢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惶和不敢信:“我们……我们真能回家?不会被砍头?”陈铭走过去,亲手解开他腕上的麻绳,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萨赫勒的土地,容得下每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欢呼声瞬间从俘虏堆里炸开,不少人当场就解下腰间弯刀扔在地上,喊着要加入联军。蒙巴萨被铁链拖着经过,看着这一幕,脸涨成紫黑色,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骂不出来。陈铭停在他身边,声音平静:“你占着东部盐池,一袋盐能换半头牛,多少人渴死在找水的路上。从今天起,盐池归联盟管,每个部落都能平价取盐。”
夕阳把沙海染成金红时,联军押着蒙巴萨,载着缴获的粮草战马,浩浩荡荡往黑石山营地走。沿途的沙坡上,各族人闻讯赶来,老人们捧着陶罐装的清水,妇女们提着烤得喷香的麦饼,往士兵手里塞。阿米娜领着一群光脚的孩子站在路边,看到陈铭的身影,立刻举着编好的沙枣花花环,脆生生地喊:“陈工!赢啦!你们赢啦!”
陈铭翻身下马,弯腰接过花环,戴在颈间。沙枣花的甜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沙味,钻进鼻腔里。“我们赢了。”他笑着揉了揉阿米娜的头发,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科洛族长老捋着银须点头,古拉拉的青壮举着弯刀转圈,连刚归顺的俘虏都跟着拍手,脸上是卸下重负的笑。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已烧得旺烈,烤肉的油滴进火里,“滋滋”响着冒香气。陈铭站在火边,看着各族人围着篝火跳舞——科洛族的鼓手敲着木鼓,古拉拉的姑娘甩着彩裙,连赵锋都被拉着转了个圈,后背的伤疼得他咧嘴,却笑得开心。他忽然明白,这场胜利不止是赢了蒙巴萨,更是赢了人心。从这一刻起,萨赫勒不再是一盘散沙,一个靠信任和希望凝聚的联盟,正在这片土地上站起来。
赵锋端着一碗马奶酒挤过来,酒液晃出细密的泡沫:“陈工,这碗酒,敬你,敬联盟,敬咱们萨赫勒的好日子!”陈铭接过酒碗,与赵锋、卡鲁、扎伊德的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溅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干。“敬萨赫勒,敬每一个想安稳活着的人!”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暖得心头都热了。
夜风卷着篝火的暖意吹过,把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暗河工地上,夯土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混着营地里的歌声笑声,在萨赫勒的夜空里飘得很远。陈铭望着跳动的火光,清楚这只是开始——北上的草原上还有要塞,部落间的嫌隙还需磨合,但只要这些人的心聚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的沙丘。
天边的星辰一颗颗亮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陈铭握紧掌心的胡杨木护身符,目光望向北方——那里的草原更辽阔,要塞更坚固,却也藏着联盟真正崛起的希望。他知道,北上攻坚的号角很快就要吹响,而他们,早已磨利了刀,凝聚了心,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