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火把的光像熔化的铜汁,顺着岩壁的褶皱漫开,将卡比长老的影子拓在石墙上,长过洞外的沙丘。他枯瘦的指尖反复摩挲羚羊骨佩——裂纹像一道凝固的闪电,是十年前抗匪时被马刀劈出的伤痕,这佩饰与卡伦的本是同一块羚羊骨剖成,如今终于在萨赫勒的红土深处重聚。洞角的伤员低吟着,渗血的绷带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几个孩子抱着瘪成枯叶的羊皮水袋,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黏在陈铭和赵锋身上,像被风沙惊到的沙兔。
“华洲的朋友,”卡比将骨佩顿在石桌上,声响在洞里撞出回音,声音比洞外的风沙还沉,“阿方索的盟约,我信。可蒙巴萨有三百杆喷着火的AK,三十匹能追着风跑的快马;我们只剩二十七把豁口的弯刀,五杆卡壳的旧枪,连子弹都凑不齐。”他枯指戳向洞外黑黢黢的山影,“那关口是我们的喉咙,昨天刚被他抢走最后一群羊——跟你们结盟,不是抱团取暖,是让卡比的族人跟着陪葬。”
陈铭没接话,从帆布背包里抽出两张麻纸,纸边被沙砾磨得发毛。一张是加纳地形勘测图,红笔圈住的黑石山水源地旁,炭笔小字像嵌在纸上:“地下暗河,距地表三丈,水流尚丰”;另一张光缆图上,银线从阿方索营地牵出,像条银蛇缠过沙丘,直抵卡比的山洞。他将图推到卡比面前,指尖点在暗河标记上:“长老,这不是陪葬,是把蒙巴萨的绞索,变成我们的刀。”
火光舔过图纸,卡比的瞳孔猛地缩成针眼。他年轻时跟着老巫医寻过水,知道黑石山藏着暗河,可连巫医都没说清具体位置。“你凭什么笃定?”他指腹划过“暗河”二字,老茧蹭得麻纸起毛,“萨赫勒的沙子,连石头都能骗。”
“凭这个。”陈铭从背包侧袋摸出地质探测仪,巴掌大的屏幕上,绿点正随着水流节奏跳动,映得他眼底发亮,“沙暴时我趴在胡杨树下测了半个时辰,暗河就在关口西侧三丈,水声比驼铃还清。挖通引水渠,蒙巴萨堵得住明泉,堵不住地下的活水。”他又点向光缆线,“这线一接通,阿方索的号角一响,我们的弯刀就到——他三百人分守三路,我们两族拧成一股绳,刚好逐个敲碎。”
“说得比草原歌手的调子还动听!”洞角突然炸响一声闷吼,脸上带疤的老猎手凯叔拄着拐杖站起,弯刀在火光下劈出冷光,“去年来的白人也举着‘帮我们’的旗子,转头就卷走矿场的钻石,还放火烧了我们的帐篷!你们华洲人,是不是也盯着山后的红土矿?”
赵锋的手“噌”地按在腰间手枪上,战术靴后跟在石地上碾出半道浅痕,指节攥得泛白。陈铭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掌心的光缆铜锈蹭在他袖口:“矿场的钻石该戴在部落姑娘的颈间,不是军阀的钱袋;红土矿该炼出锄头种庄稼,不是白人的炮弹。”他从怀里掏出个粗布袋,往石桌上一倒——耐旱麦种滚出来,颗粒饱满得像小石子,“开春种进红土,秋天就能收三季,比靠天吃沙稳当。”
凯叔的喉结滚了滚,视线黏在麦种上。姆巴鲁挣扎着撑起身子,吊在胸前的断胳膊晃了晃,声音虽弱却掷地有声:“凯叔,赵大哥为了救我,在黑石山崖上跟蒙巴萨的人拼命,子弹擦着他耳朵飞;陈工穿沙暴时,把自己的水囊塞给巴图,他自己渴得嘴唇裂出血——他们不是白人那些喂不熟的狼!”
卡比没说话,目光扫过洞中的族人:伤员咬着牙忍疼,孩子舔着干裂的嘴唇,凯叔的弯刀虽仍出鞘,却没再指向陈铭。他抓起一粒麦种,塞进嘴里慢慢嚼,粗糙的麦皮磨着舌尖,麦香却像泉水般在口腔里炸开。“陈工,”他吐掉麦壳,眼神里的雾散了大半,“挖渠、铺线都要力气,我的族人三天没吃顿饱饭,连举弯刀的劲都快没了。”
“蒙巴萨的粮库,就在黑石山南侧的废矿场。”赵锋终于开腔,声音像砸在石上的铁,“昨天抓的游骑招了,里面堆着二十车麦饼,够两个部落撑一个月。”他拍了拍驼峰旁的工兵铲,刃口的寒光扫过众人,“我带五个勇士去,今晚就把粮抢回来——既解饿,又断他的后路,顺便捎几杆AK当‘礼物’。”
卡比的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把。那废矿场是他年轻时放羊的地方,地道像蜘蛛网似的盘在地下,蒙巴萨的人根本摸不清。“让巴图跟你去,”他拽过身边的勇士,“他闭着眼都能在矿道里跑,蒙巴萨的岗哨拦不住他。”
哨声突然像箭似的射进洞——是哨兵的敌袭警报!赵锋像豹子似的弹起,工兵铲已握在手中,铲刃劈碎迎面而来的火光。陈铭一把将卡比按在石桌下,自己贴紧岩壁,指尖扣住腰间的手枪——黑影已像阵风窜进来,弯刀直劈石桌上的羚羊骨佩,嘶吼声裹着风沙:“卡比老鬼!敢通华洲人,今天就把你们全烧了当祭品!”
是蒙巴萨的探子!赵锋怒吼着扑上去,工兵铲横架住弯刀,火星“噼啪”溅在红土上。探子的力气沉得像块巨石,弯刀压得铲柄往赵锋颈间偏,赵锋猛地抬腿踹在他小腹上——探子像破麻袋似的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喷出沙粒。巴图和勇士们立刻围上去,弯刀组成的圈子越收越紧,刀光将探子的影子割成碎片。
“首领说了!三天后攻山!”探子喘着粗气,眼神疯得像被逼到绝境的鬣狗,“投降的留全尸,敢反抗的——连吃奶的孩子都拧断脖子!”他突然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指甲刮燃火星,就要往洞角的干草堆扔——那是部落存的过冬柴火,一烧起来,整个山洞都要变成火葬场。
陈铭的动作比火光还快,抬手将石桌上的水囊砸过去——水“哗啦”泼在火折子上,火星灭成青烟。赵锋趁机冲上前,工兵铲横劈在探子手腕上,弯刀“当啷”落地,弹起的沙粒溅在众人脸上。巴图一脚踹在他膝盖弯,探子“噗通”跪倒,脸狠狠砸在红土上,满嘴都是沙。
“搜!”陈铭的声音斩钉截铁。巴图扯开探子的衣襟,从他贴身的布袋里摸出封蜡封信,蜡印是蒙巴萨的狮头纹。卡比拆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完后猛地将信纸拍在石桌上,红土都震起一层:“他联合了三个小部落,三天后清晨分三路攻山,先杀你俩,再血洗山洞!”
“狗娘养的!”卡比抓起羚羊骨佩,狠狠往石桌上一磕——新裂纹顺着旧伤蔓延开,像道流血的疤,“我本想忍到雨季保族人,他倒要赶尽杀绝!”他高举骨佩,声音震得岩壁掉渣,“陈工,赵兄弟!我卡比以阿方索、卡比两族的图腾起誓,愿与华洲人结生死同盟,共抗蒙巴萨!若有二心,让沙暴吞了我,魂归萨赫勒的红土!”
陈铭和赵锋对视一眼,火光在两人眼底燃成烈焰。赵锋大步上前,将工兵铲狠狠插在石桌中央,铲柄震得麦种乱跳:“我赵锋,以华洲工程队的名义起誓——与卡比部落同生共死,蒙巴萨不除,我绝不踏回华洲一步!”
陈铭伸出手,与卡比的老茧、赵锋的厚掌紧紧攥在一起——卡比的手带着弯刀的霜气,赵锋的手沾着硝烟的灼温,陈铭的手留着光缆的铜锈。三只手拧成一股,像三座沙丘连成一片,再难分开。松明火把的光落在手上,将三人的影子熔在岩壁上,成了一尊共生的石像。
姆巴鲁端来一碗马奶酒,酒碗边缘沾着草屑,酒液晃着火光。卡比接过酒,猛地泼在石桌前的红土上,酒气混着土腥味散开,他高声嘶吼:“萨赫勒的红土为证,羚羊图腾为凭!今日华洲人与卡比、阿方索部落结盟——生死与共,富贵同享!”
“生死与共,富贵同享!”洞族族人齐声呐喊,声音撞得洞口的风沙都顿了顿。凯叔走上前,将自己的弯刀“当”地放在石桌上,刀鞘上的兽皮还在颤:“长老,我糊涂,错怪了华洲的朋友。今晚劫粮,算我一个——我要亲手砍了蒙巴萨的狗腿!”
赵锋拍着凯叔的肩膀,笑得露出白牙:“好汉子!今晚咱们就端了蒙巴萨的粮库,让他知道——加纳的草原,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夜色像黑布罩住草原,赵锋带着巴图、凯叔等十个勇士,身影很快融进黑石山的阴影里,只留下驼铃的轻响渐远。陈铭则和卡比、姆巴鲁围在地图旁,松明火把将图纸烤得发烫,三人用炭笔标注引水渠的挖掘点、光缆的架设路线,每一道痕迹都刻着希望。
洞外的风还在刮,但已没了先前的肃杀,反而带着些微的暖意。陈铭望向洞口,星光透过石缝漏进来,洒在红土上像撒了把碎钻。他清楚,“加纳聚首”不是终点——科洛部落的残部要联络,巴马科的小部落要说服,散在草原上的力量,得一根根拧成绳,锻成能劈开黑暗的刀。
三更天的驼铃格外清脆,像从天边滚来。陈铭和卡比刚迎出洞口,就看见一队黑影从风沙里钻出来——十匹骆驼驮着鼓鼓的粮袋,赵锋骑在领头驼上,脸上沾着沙,额角还渗着血,却笑得像个打赢架的少年:“长老,陈工!二十车麦饼一粒没少,蒙巴萨的岗哨被我们端了,还缴获五杆AK,够咱们装备半个队!”
卡比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赵锋的腰——这个一辈子握弯刀的老人,手都在抖:“我的兄弟,谢谢你……谢谢你给孩子们留了条活路。”
陈铭站在火光里,看着族人围上来卸粮,孩子们抱着麦饼欢呼,伤员的脸上也有了血色。他知道,联盟的火已经在红土上点燃——蒙巴萨的兵锋虽利,却烧不熄希望的火;风沙虽烈,却吹不散拧在一起的力量。只要他们以技术为灯,以勇气为刃,萨赫勒的草原上,终会踏出一条通往黎明的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晨光像金箭,射在黑石山的关口上。陈铭拿起光缆熔接器,将接口对准朝阳——银亮的光顺着光缆线漫开,像一条银色的河,淌过红土,连起阿方索与卡比的营地。这光,是盟约的光,是希望的光,是华洲人与非洲兄弟,共同在萨赫勒草原上,点亮的第一束破晓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