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湖面,尚未散尽,陈铭已伫立在水寨最高的瞭望塔上。昨夜激战残留的硝烟味,与湖水的湿冷气息交织,在他鼻尖凝成一股沉郁的铁腥气。湖面之上,几艘蒙巴萨战船的残骸静静漂浮,焦黑的木板在晨光中泛着死寂的灰,那是联军浴血的勋章,却未能让陈铭紧蹙的眉头舒展半分——胜利的荣光,早已被粮荒的阴影吞噬。
“首领,赵将军清点完战果与伤亡了。”王鹏踏着湿漉漉的寨墙台阶上来,甲胄缝隙里的水迹还未干透,顺着甲叶滴落,在石阶上砸出细小的水痕,“共俘虏蒙巴萨士兵三百二十七人,缴获战船七艘、投石机十二架。只是……”他话音一顿,喉结滚动,语气沉得像灌了铅,“咱们押送粮草的三艘船,全被他们凿穿船底沉了,船上五十石粮食,泡在湖里发了霉,一粒都没法捞上来。”
陈铭的目光精准落在湖面那片泛着油光的水域——那里正是运粮船沉没之处,浑浊的湖水还漂着零星的粮粒。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咔嗒”作响:“黑石山的粮仓,如今还剩多少存粮?”
“回首领,不足百石了。”王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陈铭耳边,“咱们联军本部八百弟兄,加上阿方索部落驰援的四百勇士,一共一千二百多人。按每人每日两升粮的最低标准算,这些粮食顶多撑二十天。要是算上工坊里的工匠、随军的老弱妇孺……”
“撑不过十五天。”陈铭沉声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他太清楚在萨赫勒草原上,粮食意味着什么——缺武器尚可肉搏,缺粮食却只能坐以待毙。先前为支援阿方索部落抗击奥巴,粮仓本就消耗大半,如今运粮船被劫,无异于在摇摇欲坠的防线后,又捅了致命一刀。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从陆路方向奔来,踏碎了水寨的沉寂。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疾驰而至,马鬃上沾着暗红的血迹,连人带马都裹着风尘,远远就嘶声嘶吼:“首领!大事不好!通往加纳城的粮道——被奥巴的人断了!”
陈铭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通往加纳城的粮道,是联军最后的生命线——他们与加纳部落早有盟约,每月购入两百石粮食,由联军护卫队沿固定路线押送。这条粮道一断,便等于彻底掐断了联军的粮源,将他们逼上了绝路。
斥候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扑到瞭望塔下,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是奥巴的主力骑兵!约莫五百人,在粮道必经的鹰嘴崖设了埋伏。咱们的护卫队刚踏入崖口,就被乱箭射懵了……三十多个弟兄全殉国了,粮食也被他们泼上火油,烧得一干二净!”
“奥巴!”张校尉怒喝一声,腰间钢刀“噌”地出鞘,刀刃重重劈在身边的木桩上,木屑飞溅如雪花,“这狗贼真是阴魂不散!大湖之战刚被咱们打垮,转头就在粮道上捅刀子,简直卑鄙无耻!”
陈铭没有怒喝,只是快步走下瞭望塔,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他勒住马缰,沉声道:“张校尉,你点五十名骑兵,跟我去鹰嘴崖查探。王鹏,你留守水寨,加固防御工事,同时立刻派人去见穆萨公子,告知他粮道危机——咱们可能要向阿方索部落借粮应急。”
“首领放心!水寨有我在,一根毫毛都不会丢!”王鹏抱拳应诺,声音铿锵有力,甲叶碰撞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在戈壁滩上响起。陈铭带着骑兵疾驰向鹰嘴崖,沿途的沙地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矢、染血的头盔,偶尔能看到几具联军士兵的遗体——他们有的双手仍紧攥着长枪,有的手指深深抠进沙土,脸上凝固着不甘与愤怒,眼睛圆睁,望着加纳城的方向。
抵达鹰嘴崖时,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目眦欲裂。崖下的空地上,焦黑的粮食残骸堆积如山,还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糊味,混杂着血腥气,刺鼻又心疼。三十多名联军士兵的遗体被随意丢弃在焦粮堆旁,有的身中数箭,箭簇从后背穿出,有的被马刀劈断了臂膀,伤口狰狞外翻,死状极为凄惨。
陈铭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走到一具年轻士兵的遗体旁。这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脖子上挂着半块啃剩的麦饼——那是他出发前揣的干粮。陈铭伸出手,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指尖触到的皮肤早已冰凉。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心口涌起,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吞没,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首领,你看崖壁!”一名骑兵突然指向鹰嘴崖的石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陈铭抬眼望去,只见粗糙的崖壁上,用鲜血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迹未干,还在往下渗血:“陈铭速降,否则饿死全军!”每个字都像一只狞笑的恶鬼,透着奥巴的嚣张与恶毒,狠狠刺着众人的眼睛。
“狗贼!我现在就去追,把他的狗头砍下来当尿壶!”张校尉气得双目赤红,须发倒竖,翻身上马就要率军去追奥巴的骑兵。
“别追。”陈铭伸手攥住张校尉的马缰,掌心的力量大得惊人,目光锐利如刀,“奥巴设伏后必定早已撤远,而且鹰嘴崖两侧全是狭窄谷道,追上去就是自投罗网。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决粮食问题,不是逞一时之勇——冲动是对弟兄们最大的不负责任。”
张校尉不甘心地咬牙,钢牙咬得“咯咯”作响,但看着陈铭坚毅的眼神,终究还是恨恨地收了刀,翻身下马,一拳砸在焦黑的粮堆上,手上沾满黑灰。
陈铭蹲下身,手指拂过沙地上的马蹄印——蹄印深浅均匀,间距规整,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骑兵留下的。他又拨开沙土,露出底下埋藏的绊马索,绳索上还缠着锋利的铁刺。“奥巴的情报越来越准了。”陈铭眉头紧锁,声音冷得像冰,“他能精准掌握咱们运粮船的航线、粮道的护卫时间,甚至知道护卫队的行进速度——这说明,咱们内部还有他的眼线没被揪出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张校尉蹲下身,声音里满是担忧,“粮道被断,加纳城的粮食运不过来,黑石山的存粮又撑不了几天。向阿方索部落借粮?可我听说他们今年草原旱情重,自己的粮食都够紧巴的,哪有富余借给咱们?”
“再紧巴也得借——先解燃眉之急。”陈铭站起身,望向加纳城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隐约可见,“同时,我要亲自去加纳城一趟。我要和加纳部落的首领库珀面谈,看看能不能让他们从南部的绿洲路线运粮,哪怕每石多付三成的价钱,也得把粮道通开。”
“首领,你不能去!”张校尉连忙阻拦,伸手挡在陈铭身前,“奥巴既然能算到粮道,肯定也能算到你会亲自去加纳城,沿途必定设满了埋伏,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太危险了!”
“越是危险,我越要去。”陈铭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粮食的事刻不容缓,多拖一天,弟兄们就多一分断粮的风险。我带赵将军麾下五十名精锐骑兵,再让穆萨派几名熟悉戈壁小路的阿方索勇士当向导——那些只有部落人才知道的秘径,奥巴的骑兵根本找不到,足以避开埋伏。”
返回水寨后,陈铭立刻召集核心将领议事。赵锋刚训练完新兵,得知粮道被断的消息,急得在帐内团团转,拳头发狠似的砸着自己的大腿:“首领,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加纳城!我的骑兵队跟了我三年,个个能以一当十,多个人多份保障!”
“不用。”陈铭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必须留在黑石山。奥巴断了咱们的粮道,十有八九会趁机进攻水寨,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黑石山是咱们的根基,这里需要你坐镇,不能有半分闪失。”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你的精锐骑兵我带走五十人,剩下的刚好够守水寨,放心。”
随后,陈铭让人去请穆萨。穆萨刚安抚完部落的勇士,听闻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进门就说:“陈首领,借粮的事你别担心。我父亲早有交代,阿方索部落的粮库虽然不丰,但先给你们拨五十石应急完全没问题——咱们是兄弟,哪能看着弟兄们饿肚子。至于向导,我亲自陪你去,这一带的戈壁小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保证把奥巴的埋伏绕得干干净净。”
陈铭心中一暖,上前拍了拍穆萨的肩膀——这位阿方索部落的年轻公子,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伸出援手。“穆萨公子,大恩不言谢。”陈铭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这份情谊,我联军上下,永世不忘。”
当天下午,陈铭便带着五十名精锐骑兵和穆萨出发了。他们没有走开阔的官道,而是钻进了戈壁滩上的狭窄秘径——这些小路大多是干涸的河床,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两侧是高耸的沙丘,只有当地部落的勇士才知道路线,奥巴的骑兵根本无法在此设伏。
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不敢有丝毫懈怠。白天,穆萨凭着对沙丘走势和植被的判断,避开松软的流沙和缺水的区域;夜晚,他们就宿在背风的山洞里,点燃篝火取暖,派两名士兵轮流值守放哨。整整三天三夜,他们几乎没合过眼,当加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沙尘,眼里却透着希望的光。
就在这时,穆萨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前面是三岔口,是通往加纳城的最后一道关隘。这里地势开阔,沙丘低矮,是绝佳的埋伏点——咱们得格外小心。”
陈铭点了点头,立刻下令:“骑兵队散开,呈扇形前进,保持警惕!”五十名骑兵迅速变换队形,如展开的羽翼般小心翼翼地向三岔口推进。果然,刚踏入三岔口中央,一声尖锐的哨声突然划破长空,两侧的沙丘后瞬间涌出数百名骑兵,锦旗招展,上面绣着奥巴的黑鹰图腾——为首的,正是奥巴的副将巴图。
“陈铭!我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巴图勒住马缰,狂笑不止,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奥巴首领早就料到你会亲自去加纳城,特意让我带五百骑兵在这等你!今天,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陈铭临危不乱,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大喝一声:“弟兄们,狭路相逢勇者胜!跟我冲出去,杀开一条血路!”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朝着敌阵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联军的骑兵都是赵锋亲手训练的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听到号令后立刻紧随其后,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向敌阵。穆萨也带着几名阿方索勇士冲了上去,他们的长矛在骑兵阵中灵活穿梭,专挑敌人的马腿和关节下手,如入无人之境。巴图的骑兵虽人数众多,却大多是临时拼凑的部落杂牌军,根本抵挡不住联军的冲击,很快就乱了阵脚。
激战半个时辰后,巴图的骑兵死伤过半,尸横遍野。巴图本人也被陈铭找准破绽,一刀砍中胳膊,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着拨转马头,带着残兵狼狈逃窜。
陈铭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时间比斩敌更重要。他勒住马缰,望着不远处的加纳城,城墙高大坚固,城门上的旗帜在晚风中飘扬。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陈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他知道,眼前这座城池,承载着联军一千二百多人的希望,而能不能守住这份希望,就看接下来与加纳部落首领库珀的谈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