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掺了沙的奶,把阿方部落裹得发闷。牧人哈伦的喊声响破雾霭,他举着鞭子疯跑,鞭子梢抽打着帐篷绳,羊皮袄下摆沾满湿漉漉的草屑,嗓子哑得像被沙漠烈风磨过的石头:“姆巴鲁首领!东坡!东坡的草全没了——连根都被啃光了!”
姆巴鲁刚和赵锋的先锋官交接完防务,指腹还摩挲着鹰羽符上被体温焐亮的纹路。听见喊声,他猛地攥紧符牌,鹰羽根须扎得掌心发疼。跟着哈伦往东坡跑时,脚下的沙土地渐渐发黏,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异的腥甜——不是牛羊的膻气,是昆虫翅膀摩擦的淡腥,混着青草被啃断的汁液味,像暴雨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风。
到了坡顶,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喉咙里。原本齐腰深的针茅倒在地上,只剩发白的草根茬子露在外面,像被剃光了毛的兽皮。棕黄色的虫豸像流动的沙砾,密密麻麻铺满半片山坡,每只都有指尖长短,后腿蹬着沙粒往前涌,虫腿摩擦沙粒的“沙沙”声织成一张密网。几个牧人举着铁锹乱拍,虫群却像潮水般分开又聚拢,铁锹头很快爬满蠕动的蝗蝻,绿汁顺着铁锹柄往下淌,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蝗蝻。”大长老被两个后生架着赶来,枣木拐杖戳在石地上“笃笃”响,枯瘦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草叶,指着虫群,“我十岁那年见过一次,这些小东西再长十天,翅膀一硬就成了飞蝗——遮天蔽日的,连胡杨皮都能啃出坑!”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声音沉得像埋在沙里的铁,“当年老首领就是没挡住蝗灾,带着部落西迁,驼队走散在沙暴里,最后只找回来三具干尸。”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奥巴旧部往前挤了两步,往脚边的蝗蝻啐了口浓痰,声音像淬了毒的沙砾:“我早说联盟是灾星!奥巴首领刚被抓,蝗灾就找上门,这是草原神灵在发怒,要收了咱们阿方人!”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几个裹着旧羊皮袄的老牧民立刻点头,手里的马奶酒碗晃得厉害,乳白的酒汁洒在沙地上,很快被虫群舔舐干净。
“闭嘴!”姆巴鲁的吼声像惊雷劈在人群里。他踏前一步,靴底狠狠踩在一片蝗蝻上,绿汁溅在他磨出毛边的靴面上,像几滴凝固的血,“草原神灵要是真有眼,只会收了奥巴这种豺狼!当年奥巴放火烧了卡伦部落的冬营,把妇孺堵在帐篷里烧,神灵怎么没发怒?现在联盟帮咱们打井种粮,让老人孩子能吃上热乎的炒青稞,神灵倒要发怒?你这话是自己长了舌头说的,还是奥巴在牢里用馊马奶喂你说的?”
那旧部脸色瞬间惨白,往后缩了缩,络腮胡抖得像筛糠。赵锋的先锋官李烈这时跨出人群,他铠甲边缘还挂着路途中的沙枣刺,腰间佩刀的刀鞘被汗水浸出深痕,声音洪亮如钟:“姆巴鲁首领说得对!这蝗灾不是神灵降罪,是天候轮转的常事!我们华洲北方每年都闹蝗灾,早就有法子治!”他从帆布背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图纸边角被风沙磨得发卷,上面用炭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你们看,这是华洲的‘回字沟’,挖半人深的沟,把蝗蝻引进去埋了,再用艾草烟熏,保准能挡住!”
牧民们围着图纸蹲成一圈,手指戳着上面的沟道纹路。大长老眯着眼睛,用拐杖头点了点图纸:“这沟……真能拦住那些饿鬼似的虫子?”“不光能拦,还能除根!”李烈拍着胸脯,指节上的茧子磨得发亮,“我十二岁跟着爹治蝗,就靠这法子,把半亩地的蝗蝻全埋了,秋天麦子照样收了八石!沟挖得够深够密,蝗蝻爬进去就出不来,浇上煤油一烧,连土缝里的虫卵都能烤熟!”
姆巴鲁没半分迟疑,当即发号施令:“达鲁,带二十个后生跟李长官学挖沟——东、南、西三坡,沟深够没膝盖,沟宽能容两人并行,沟间距留三尺,插木牌当界标,方便巡查。”他转向扛着铁锤赶来的乌戈,“你带铁匠铺的人,把废铁锅、断马掌全熔了,打五十套铁铲铁耙,中午前必须凑齐,不够就用硬木削木耙顶。”最后他扶住大长老的胳膊,语气软了些,“您老带妇女孩子去采艾草、捆干草,越多越好,今晚就用烟熏虫。”
命令一落,部落瞬间动了起来。达鲁跟着李烈在沙地上拉麻绳放线,木楔子砸进土里的“砰砰”声和年轻人的号子声混在一起,铁锹挖起的沙土抛得老高,很快堆出一道深沟。乌戈的铁匠铺里炉火冲天,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叮当当”声震得棚顶落灰,熔化的铁水倒进泥模,冷却后翻开就是闪着寒光的铁铲。妇女们背着竹筐在草原上穿梭,艾草的清香飘满营地,孩子们把晒干的干草捆成半人高的垛子,堆在营地边缘,像一座座金黄的小山。
可刚过正午,西坡就传来争执声。一个后生满头大汗跑回来报信:“姆巴鲁首领!奥巴的人把沟挖断了,还说挖沟触怒了沙神,要遭天谴,把阿古拉爷爷他们堵在沟边,不让干活!”姆巴鲁赶到时,三个奥巴旧部正围着阿古拉爷爷哭诉,其中一个家伙扯着嗓子喊:“联盟就是想累死咱们!挖这些破沟没用,最后都得被蝗灾饿死!”阿古拉爷爷抹着眼泪,枯瘦的手抠着沙棘丛的根,指缝里渗出血丝,死活不肯让开。
“阿古拉爷爷,您还记得去年冬天下的那场暴雪吗?”姆巴鲁蹲下来,声音柔得像草原的晚风,“雪埋到马肚子,您家的三十只羊冻得只剩五只,是陈首领的粮车在雪地里碾出三道车辙,给您送了二十斤炒青稞,还有半袋能腌肉的粗盐。”他指着远处正在抽水的钻井机,铁管里流出的甜水在沙地上积成小水洼,“那机器打出的水,您每天都去挑,要是蝗灾把草啃光了,羊全死了,您喝再多甜水,冬天也熬不过去啊。”
阿古拉爷爷的肩膀抖了抖,手慢慢松开了沙棘丛。姆巴鲁猛地转向那三个旧部,眼神冷得像冰:“你们说挖沟触怒神灵,奥巴把大湖域的牧地卖给洋鬼子,换洋枪洋炮打自己人,神灵怎么没劈了他?现在部落要被蝗灾吞了,你们不挖沟,不拾掇艾草,反而在这挑事,是想让阿方人都变成沙漠里的干尸吗?”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马蹄声。赵锋骑着枣红色战马冲在最前面,身后五百个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肩上扛着铁锹锄头,尘土飞扬中,绣着“陈”字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角扫过士兵们晒得黝黑的脸。“姆巴鲁兄弟,我来晚了!”赵锋翻身下马,马缰扔给身边的亲兵,拍着姆巴鲁的后背哈哈大笑,“陈大哥特意嘱咐,蝗灾是块试金石,人心齐了,就算天上下虫雨也不怕!”
那三个旧部见士兵们个个腰杆笔直,手里的铁锹闪着寒光,吓得腿一软就跪了。阿古拉爷爷抹掉眼泪,捡起地上的竹筐往肩上一搭:“姆巴鲁,我信你!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挖不动沟,拾掇艾草还是能行的。”说着就往草原深处走去,其他几个老牧民也纷纷起身,跟着他的脚步,刚才的骚动像被风吹散的沙,瞬间没了踪影。
接下来三天,阿方部落成了一片与蝗灾赛跑的战场。三圈“回字沟”像巨大的铁环,把部落牢牢圈住,赵锋的士兵和部落后生轮班值守,用树枝把蝗蝻往沟里赶,填沙、浇煤油、点火,火光冲天,焦糊味混着艾草的清香飘出十里地。乌戈还琢磨出个巧法子,用拆下来的马掌铁丝弯成框,蒙上鞣制过的羊皮,做成捕蝗网,一捞就能兜住几十只,比铁锹效率高了三倍,后生们都学着做,很快人人手里都有了“利器”。
可蝗蝻的数量远超想象。东边的沟道一夜之间就被虫群填满,士兵们不得不用炸药炸开缺口,再挖新沟。更糟的是,北边放哨的牧民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比纸还白:“北边!北边的沙漠里全是蝗蝻,像黄色的潮水往这边涌,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蝗灾,要来了。
深夜的大帐里,火塘的枯柴“噼啪”爆开火星,映得地图上的“蝗”字忽明忽暗。姆巴鲁、赵锋和李烈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沙尘。“挖沟来不及了,蝗群太大,沟根本拦不住。”李烈手指敲着地图上的沙漠区域,“陈大哥下午传信来,说华洲治蝗有个老法子——烟火驱蝗。蝗蝻怕浓烟,咱们在部落周围摆上火堆,混着艾草、沙枣叶烧,烟能把它们熏走。”
“可咱们的艾草快用完了。”姆巴鲁皱着眉,指节捏得发白,“这三天采的艾草,顶多够烧一夜。”赵锋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北边有片沙枣林!沙枣叶油性大,烧起来烟浓味烈,比艾草还管用!我带弟兄们去砍沙枣枝,再让牧民们把家里的牛羊粪都捐出来,粪和艾草、沙枣叶混着烧,烟能飘三里地!”
说干就干。赵锋带着两百个士兵连夜出发,马车上装着斧头锯子,赶到沙枣林时天还没亮,砍树的“砰砰”声在寂静的沙漠里传得很远。牧民们也不含糊,纷纷把积攒的牛羊粪扛出来,堆在营地周围,像一座座黑褐色的小山。夜幕降临时,部落外围燃起上百个火堆,沙枣叶和牛羊粪烧出的浓烟滚滚升空,黑灰色的烟柱直冲云霄,把月亮都遮得只剩个模糊的光晕。蝗群扑到烟区,立刻像被烫到的马蜂,“嗡嗡”叫着往回逃,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姆巴鲁站在营地最高的土坡上,鹰羽符在掌心发烫。他望着下面连成一片的火光,想起奥巴在牢里留下的那句“蝗灾将至,联盟必乱”——原来奥巴早知道蝗灾要来,故意留话搅乱人心,等着看部落自乱阵脚。可他算错了,错在低估了联盟和阿方人的情谊,错在忘了人心齐,泰山都能移。连最固执的阿古拉爷爷,都守在火堆边添柴,枯瘦的手把艾草一把把塞进火里,脸上沾着烟灰,却笑得很踏实。
突然,地牢方向传来喊杀声。姆巴鲁和赵锋对视一眼,拔腿就往那边跑。只见十几个奥巴旧部举着弯刀扑向狱卒,刀光在火光里闪着冷芒,牢里的奥巴扒着铁栏嘶吼,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鬣狗:“外面的蝗灾是神灵的惩罚!快放了我!我知道沙神的祭祀法子,能让蝗灾退去!”
姆巴鲁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背敲在铁栏上“当”的一声脆响:“你的祭祀法子,就是把阿方人卖给洋鬼子换军火?就是煽动人心让大家等死?”他指着外面的火光,“看见没?不用你的祭祀,我们照样能挡住蝗灾!”话音刚落,士兵们就冲了上去,没几分钟就把奥巴的旧部捆成了粽子。奥巴见阴谋败露,气得在牢里撞铁栏,头撞得“咚咚”响,却再也没人理会他。
天刚蒙蒙亮时,蝗群终于退了。北边的沙漠里,黄色的虫潮像退去的洪水,只留下光秃秃的沙砾地。营地周围的火堆还在燃烧,浓烟渐渐散去,晨光洒在焦黑的土地上,虽然满目疮痍,却透着活下来的生机。牧民们走出帐篷,看见自家的牛羊还在啃着剩下的草叶,草料场也保住了,激动得抱在一起哭,老人们捧着马奶酒,往姆巴鲁和赵锋手里塞,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声音哽咽。
大长老捧着一碗酿了三年的马奶酒,酒碗是用老牛角磨的,碗沿被岁月啃出圆润的弧度。他走到姆巴鲁和赵锋面前,双手把碗举过头顶:“我活了七十岁,见过三次蝗灾,只有这次,咱们阿方人没逃,没死人。以前我总担心联盟要占咱们的草原,现在才明白,陈首领、赵首领,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是咱们阿方人的顶梁柱啊!”
姆巴鲁接过酒碗,和赵锋的碗重重一碰,酒液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仰头一饮而尽,马奶酒的醇厚混着烟火气滑进喉咙,暖得浑身都热了。他望向远处的草原,虽然草叶被啃得七零八落,但春风一吹,很快就会冒出新芽。奥巴的阴谋也好,蝗灾的威胁也罢,都像这退去的虫潮,虽然来势汹汹,最终还是会被团结的人心踏在脚下。
可他不知道,遥远的蒙巴萨港,一艘挂着米字旗的轮船刚靠岸。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白人站在码头,手里的银质望远镜正对着阿方部落的方向,望远镜镜片反射着海面的晨光。他身边站着奥巴的贴身护卫,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币。白人嘴角勾起阴狠的笑,用生硬的当地语说:“蝗灾只是开胃菜,等我们的火炮运到,这片黑土地,就该换主人了。”
风卷着沙粒掠过草原,带来了远方海水的咸腥味。姆巴鲁握紧掌心的鹰羽符,符上的鹰羽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他心里清楚,蝗灾虽然过去了,但殖民者的枪炮、奥巴的残部,还有藏在暗处的阴谋,都像草原上的鬣狗,在暗处盯着他们。但他不怕,只要联盟和部落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只要这草原上的人心还齐,就没有什么困难能把他们打倒——就像这被蝗蝻啃过的草原,只要根还在,就总有绿起来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