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的马蹄声刚隐没在沙丘尽头,黑石山的寨墙便被浓重的暮色吞噬。王鹏捂着包扎紧实的肩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金属的凉意透过粗糙的掌心传来。他站在瞭望塔的最高处,目光死死钉住湖面——那里的雾气正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斥候刚送来的消息还在耳边回响:蒙巴萨的残舰虽退至湖湾外,却派了三艘快船在航道上昼夜巡逻,明摆着要将黑石山彻底困成一座孤岛。
“将军,粮库的账目清出来了。”粮官抱着账簿匆匆登上塔,油灯的光晕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映出满目的焦灼,“糙米只剩两千三百石,按每日每人两升的配额算,最多撑十二天。可要是蒙巴萨再来攻城,将士们耗体力,怕是连十天都撑不过去。”他说着,将账簿递过去,纸页边缘都被手指攥得发皱。
王鹏接过账簿,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针一样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忽然想起陈铭临走前的嘱托,声音犹在耳畔:“若我三日未归,立刻派最可靠的人突围,去加纳城找库珀长老求援,迟则生变。”如今陈铭已走了整整两天,阿方索部落那边依旧杳无音讯,湖面上的封锁却一日紧过一日,再等下去,恐怕连送信的机会都要被彻底掐断。
“去叫石敢来。”王鹏将账簿重重拍在案上,油灯被震得晃了晃,灯花“噼啪”爆响。石敢是陈铭从华洲带来的老兵,不仅马术精湛得能在奔马上开弓,还懂些蒙巴萨的土语。之前三次派往阿方索部落的信使,唯有他活着逃了回来——即便断了两根肋骨,仍咬着牙带回了“阿方索部落议事未决”的关键消息。
不多时,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走进瞭望塔,左胸的甲胄空荡荡地豁着,那是肋骨断裂后临时卸下的,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他见了王鹏,单膝跪地,动作因伤势而有些滞涩,声音却沙哑得掷地有声:“将军有何吩咐?”
王鹏快步上前扶起他,避开他的伤处,将一封封蜡盖印的信塞进他手里——火漆上是陈铭的私印,里面详细写了黑石山粮草将尽、弹药告急的困境,还有陈铭亲赴阿方索部落谈判的下落。“你从西侧芦苇荡出发,那里水浅泥深,蒙巴萨的快船开不进去。绕过湖湾后,沿萨赫勒草原的边缘走,务必在五天内赶到加纳城,把信亲手交到库珀长老手上。”
石敢握紧信,塞进贴胸的衣袋里,那位置紧贴心脏,温热的体温能护住信纸不被露水打湿。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用烈酒泡过的草药汁,是上次受伤后陈铭特意让人给他准备的,既能止痛,又能应急消毒。“将军放心,就算我这把骨头留在半路上,信也会完完整整送到库珀长老手上。”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柔色,“我老婆孩子都在加纳城,库珀长老看着他们长大,定会信我。”
王鹏拍了拍他的后背,指尖避开绷带下凸起的骨节:“我给你挑了三匹乌珠穆沁快马,都备足了草料和马掌,在芦苇荡边的柳林里等着。另外,这是二十发火铳弹药,还有一把短铳——是陈首领的备用枪,射程远,关键时刻能救命。记住,尽量绕开蒙巴萨的巡逻队,实在躲不开,就往奥巴的地盘绕——他们和蒙巴萨不过是互相利用,未必会真的拦你。”
石敢点点头,转身就要融入夜色,却被王鹏一把叫住。王鹏从自己的甲胄上解下一枚铜制虎符,虎符上刻着联军的图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这是联军的信物,库珀长老见了就知道是十万火急的信。还有,替我告诉陈首领,黑石山有我在,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让蒙巴萨的狗东西踏进来,让他安心和卡伦谈判。”
深夜的芦苇荡,雾气浓得能拧出水来,粘在脸上冰凉刺骨。石敢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芦苇叶划过裤腿,留下一道道湿痕。他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天边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耳边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湖面上蒙巴萨巡逻船的号角声——那声音像鬼魅的狞笑,在夜空中来回飘荡。
刚走出芦苇荡,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侧面的沙丘后传来,踏得地面都在轻微震动。石敢立刻矮身躲进齐腰深的草丛,用布条紧紧捂住马嘴,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去。月光下,一队蒙巴萨骑兵正沿着湖边巡逻,为首的汉子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他们脸上狰狞的疤痕——那是上次进攻黑石山时,被联军的火铳烫伤的印记。
“搜!给我仔细搜!”为首的骑兵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暴戾,“陈铭那只狐狸肯定派了信使出去,找到就剁了喂狗!”石敢屏住呼吸,将短铳握在手里,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一旦被发现,不仅信送不出去,黑石山的最后一线希望也会彻底断绝。
骑兵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几乎要照到他藏身的草丛,连他们马鞍上挂着的弯刀都清晰可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声,尖锐得像要划破夜空。巡逻队的骑兵们立刻骚动起来:“是旗舰的紧急信号!肯定是黑石山那边有动静!”为首的骑兵狠狠骂了一句,立刻下令,“撤!快回船上去!”
看着骑兵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石敢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浸湿了鬓角的发丝。他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低嘶,四蹄翻飞,朝着萨赫勒草原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在紧绷的弓弦上。
天刚蒙蒙亮时,石敢已经跑出了几十里地。他在一处山泉边停下,给马饮水,自己也掬了几口泉水,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一夜的疲惫。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就着泉水慢慢咀嚼,麦饼渣剌得喉咙生疼,却不敢多耽搁。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牧民的呼喊和士兵的狞笑。
石敢立刻警觉起来,他将马牵到一棵老槐树后藏好,自己则敏捷地爬上树,趴在枝桠间居高临下地望去。只见一队阿方索部落的牧民正被蒙巴萨的士兵追赶,牧民们手里只有简陋的木棍和弓箭,根本不是装备精良的士兵的对手,不少人已经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草,触目惊心。
“住手!”石敢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顺势一滚卸去力道,举起短铳对准蒙巴萨的士兵。士兵们被突然出现的石敢吓了一跳,为首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哪里来的野狗,就凭你一个人,也敢管我们蒙巴萨的事?”
石敢没有废话,手指猛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脆响,为首的士兵应声倒地,脑浆迸裂在草地上。其他士兵见状,立刻举着弯刀嚎叫着冲了上来。石敢沉着应对,利用地形躲闪,手中的短铳不时开火,短短几分钟,就有三名士兵倒在他的枪口下,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剩下的士兵见石敢枪法精准、身手矫健,终于怕了,互相看了看,骂骂咧咧地转身跑了。石敢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牧民身边,将受伤的人一一扶起来。一名年长的牧民看着他甲胄上的联军标识,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勇敢的战士。你是陈铭首领的人吧?”
石敢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王鹏给的虎符,亮在牧民眼前:“我是黑石山的信使,要去加纳城找库珀长老求援。你们都是阿方索部落的人,怎么会被蒙巴萨的人追杀?”
“唉,都是那些白皮肤的欧美商人搞的鬼!”年长的牧民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愤懑,“他们给蒙巴萨送了好几船火铳和弹药,撺掇他们攻打黑石山,还在卡伦首领面前挑拨,说阿方索部落和陈铭是一伙的,让蒙巴萨连我们这些牧民都一起杀。卡伦首领现在被夹在中间,一边是欧美商人的好处,一边是陈铭首领的恩情,根本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出兵。”
石敢心中一沉,难怪陈铭去了这么久都没消息,原来是欧美商人在从中作梗,搅乱了局面。他看了看天色,对牧民们道:“我必须尽快赶到加纳城,不能再耽搁了。你们也快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别再被蒙巴萨的人发现。”
年长的牧民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草原上的路我们熟,蒙巴萨的人在前面的隘口设了卡,盘查得紧,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我让我的儿子跟你一起去,他从小在这草原上长大,知道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绕开关卡,还能省下大半天的路程。”
不等石敢拒绝,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牧民就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他身材挺拔,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牛角弓,眼神坚定得不像个少年:“我叫姆巴鲁,我跟你去。我父亲说,去年大旱,是陈铭首领教我们挖水渠引湖水,我们才保住了庄稼和牛羊,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能看着他出事。”
石敢看着姆巴鲁眼中的赤诚与坚定,心中一动,点了点头。他知道,在陌生的草原上,有个熟悉路况的人同行,不仅能避开危险,还能加快行程。两人立刻换乘快马,姆巴鲁果然对草原了如指掌,带着他钻进一条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路,路上不仅绕开了蒙巴萨的关卡,还避开了几处沼泽地,一路疾驰,朝着加纳城的方向奔去。
第三天傍晚,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加纳城的轮廓,土黄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城墙上,库珀长老的图腾旗帜正迎风飘扬。石敢心中一喜,催马朝着城门跑去,连脸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擦。可就在距离城门还有百米时,城门突然“吱呀”一声紧闭,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探出身,拉弓搭箭,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站住!来者何人?再往前走一步,就放箭了!”城墙上,一名守卫队长高声喝问,声音里满是警惕——近来蒙巴萨的细作频频活动,加纳城早已加强了戒备。
石敢立刻勒住马,高举双手示意没有敌意,同时从怀里掏出虎符,对着城墙上高声道:“我是黑石山的信使石敢,有陈铭首领的十万火急的信要交给库珀长老!这是联军的虎符,你们看清楚——虎符为凭,如陈铭首领亲临!”
城墙上的守卫队长接过虎符,借着夕阳的光仔细辨认,看到上面的联军图腾和陈铭的私印,立刻派人飞奔去通报库珀长老。不多时,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库珀长老带着几名部落首领亲自走了出来。他看到石敢风尘仆仆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石敢兄弟,你怎么来了?陈铭呢?黑石山是不是出事了?”
石敢翻身下马,顾不上喘口气,从贴胸的衣袋里掏出那封被体温焐得温热的信,双手递给库珀长老:“长老,黑石山被蒙巴萨的舰队团团围困,粮草只够撑十天,火铳弹药也快耗尽了。陈首领亲自去阿方索部落找卡伦谈判,让我来向您求援,求您尽快出兵!”
库珀长老接过信,匆匆看完,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紧紧握着石敢的手,语气斩钉截铁:“石敢兄弟,你放心!陈铭首领当年帮我们加纳部落躲过蝗灾,这份恩情我们没齿难忘,黑石山有难,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我这就召集部落的勇士,带上所有能调动的粮草和弹药,连夜出发,支援黑石山!”
石敢看着库珀长老坚定的眼神,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他知道,有了加纳城的支援,黑石山的危机终于有了转机。而此时的阿方索部落,陈铭正与卡伦首领在帐篷里激烈争论,帐篷外,两个金发碧眼的欧美商人正低声交谈,眼神阴鸷地盯着帐篷的入口,一场新的博弈已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