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戈壁鞣成一片赭红,奥巴的影子被钉在枯槁的阿拉伯胶树下,像截被战火熏焦的木炭。他脚边那截步枪残骸还在渗着铁锈味的机油,三天前黑岩峡的惨败像粗粝的砂纸,磨得他眼底只剩淬毒的阴鸷——三十名盐工夯筑的盐卤土墙硬如磐石,阿方渔民手里的铁铲劈得虎虎生风,水寨水兵的制式长枪亮得晃眼,每一样都戳着他的痛处:没有趁手的兵器,没有顶尖的工匠,再凶的人马也只是撞向铁板的卵,一捏就碎。
“首领,那批人带到了。”亲卫弯腰掀开厚重的毡帘,裹挟着沙砾的冷风扑进帐内,掀得案上那张皱巴巴的铁匠名录簌簌作响。奥巴猛地抬头,铜铃大的眼睛里瞬间迸出饿狼般的精光,名录上用朱砂圈住的三个名字,是他这几日啃着干饼都在盘算的猎物——阿方第一铁匠博古、水寨除名的铸炮师老金、还有殖民者弃用的军工工程师汉斯。
第一个被推进来的是博古,阿方草原上最会打铁的汉子,他掌中的锤曾锻出能吹毛断发的弯刀,刀身的水波纹比湖面还细腻。可半月前分发铁器时,他见水寨拨下的铁料掺着碎石,当场举锤砸了铁砧,被怒极的木伦贬去边缘部落啃风沙。此刻他蓬头垢面,胡茬里卡着沙粒,腰间那半截断锤的木柄被磨得油亮,望见奥巴案上堆着的精铁时,喉结在胡茬浓密的脖颈上狠狠滚了两圈。
“博古师傅,别来无恙?”奥巴亲自起身倒了碗马奶酒,酒碗沿的鹰纹被指腹摩挲得发烫,“木伦用掺沙的铁料打发你,我奥巴给你整个赤铁矿的支配权。”他抬手指向帐外,月光正淌过堆成小山的矿石,泛着冷硬的黑亮光泽,“只要你能锻出比水寨锋利三倍的刀、能挡穿甲箭的甲,‘阿方第一铁匠’的名号,我亲自给你刻在石碑上。”
博古的手死死按在断锤上,指节攥得泛青,锤身上的纹路嵌进掌心。他想起木伦当众骂他“恃才傲物”时的怒容,想起水寨铁匠铺里那些优先分给渔民的好铁——可他更记着自己是阿方的骨头。喉结又动了动,他偏头避开酒碗:“我是阿方铁匠,只打护着族人的刀,不打杀自己人的刃。”奥巴却不恼,喉间滚出一声阴笑,从怀里摸出枚青铜镜,镜面晃过博古眼前时,他猛地僵住——镜里是他老婆抱着孩子的模样,身后站着两名挎刀的亲卫,那是奥巴派人“接”到后方营地的“人质”。
第二个被架进来的老金,山羊胡上还沾着沿途的草屑,曾是水寨铸炮营的顶梁柱。三个月前试炮时炮管炸膛,滚烫的铁屑崩伤三名水兵,陈铭按军规将他除名,若不是同乡求情,赵锋的长枪早把他挑进大湖。他刚进门就“噗通”跪地,膝盖砸得毡毯闷响,连磕三个头:“奥巴首领!只要给我炉料和人手,我铸的炮能把陈铭的水寨轰成筛子!射程比水寨的炮远一倍,炸得他们连船板都拼不起来!”
奥巴亲自上前扶他,指腹摩挲着他掌心厚如老茧的炮茧——那是十年铸炮磨出的印记。“我听说,上次炮炸,是因为殖民者给的钢材掺了废铁?”老金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这事他只在醉后跟同乡抱怨过一次,竟传到了奥巴耳中。奥巴拍了拍手,两名亲卫抬进一捆钢材,青黑色的钢身上印着殖民者的狮纹徽章:“这是莱茵河产的炮钢,够你铸十门炮。事成之后,水寨的铁匠铺归你管,所有技师都得喊你‘总领’。”
最后进来的汉斯,金发粘成一绺一绺的,沾着机油和尘土,笔挺的西装被磨得毛边,袖口还破了个洞。他曾是殖民者驻蒙巴萨军工场的工程师,因私吞军火款项被开除,如今连黑面包都买不起,全靠典当工具度日。奥巴没绕弯子,直接将一张牛皮火炮图纸拍在案上:“我知道你纽扣里藏着殖民者的秘密炮图。帮我造出来,盐湖一半的盐利归你,再给你一艘蒸汽船,想去美洲还是欧洲,随你选。”
汉斯的目光像粘在了图纸上,喉结疯狂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第二颗纽扣——那枚铜扣是空的,里面藏着缩小的炮图胶片,是他最后的救命钱。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我要二十名手脚麻利的学徒,还要一座恒温熔炉,温度得稳在一千三百度,差一度都铸不成炮管。”奥巴当即拍案,指节震得案上的酒碗晃了晃:“学徒从我的死士里挑,熔炉明天就开工搭,材料不够就去抢水寨的铁匠铺——他们的铁砧,正好给你垫炉脚。”
帐内的烛火燃到了烛根,油花“噼啪”炸响,映着三张各怀心思的脸:博古用磨刀石磨亮了断锤,石屑簌簌落在脚边,却始终没动案上的精铁;老金趴在图纸上,用炭笔标注炮位,指腹反复摩挲着炮钢的纹路;汉斯则在麻纸上计算钢材用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奥巴立在帐外,望着水寨方向的灯火——那片亮如白昼的光,曾是他的噩梦,可现在他觉得,只要有了这三人,用不了多久,那片灯火就会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他不知道,博古刚进营地时,就借着整理行囊的功夫,将一枚刻着鹰羽的竹牌塞进了路过的阿方商队手里——那是木伦给他的暗号,“遇险则传信,竹牌至,援兵到”。商队头领将竹牌藏在盐袋夹层里,赶了一夜骆驼,终于在黎明时分冲进水寨,把还带着沙砾温度的竹牌交到陈铭手上。陈铭捏着那枚磨得光滑的竹牌,指腹抚过鹰羽纹路,眉头拧成了紧实的川字。
“首领,老金的同乡在奥巴营地外围放了信鸽。”赵锋大步闯进帐,甲胄上的霜气还没散,沾着的草叶冻得发硬,“说老金被奥巴接走了,身边还跟着抬钢材的亲卫。汉斯那边也查着了,殖民者港口的记录显示,他三天前买了去黑岩峡的船票,随身带了个重得需要两个人抬的木箱——估摸着是炮图和量具。”
陈铭将竹牌按在地图上,正好压住奥巴营地的位置,墨笔在营地周围圈出一道弧线:“奥巴这是想靠人才翻盘啊。”他转头看向李默,目光沉静如湖,“你立刻动身去阿方部落,告诉木伦,博古是诈降,让他稳住后方,别冲动。赵锋,你带五十名精锐,去卡伦盐路和铁矿运输线的交汇处埋伏,断了奥巴的原料来源——没有矿石,再好的钢也铸不成炮。”
李默快马赶到水渠工地时,木伦正光着膀子指挥工匠砌渠壁,古铜色的脊梁上全是汗珠。听说博古被奥巴挟持,他“哐当”一声把铁铲砸在地上,抄起旁边的铁斧就要往营地冲:“狗娘养的奥巴!敢动我阿方的铁匠!我带五百勇士踏平他的破帐篷,把博古抢回来!”李默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急声道:“不可!博古还在里面当眼线,你一闹,他就暴露了!陈首领说了,先假装不知道,咱们里应外合救人!”
木伦咬着牙把铁斧掼在地上,斧刃劈进土里约半寸,指节攥得发白:“我阿方的工匠,就算被架着刀,也绝不会帮外人打自己人!”他当即叫来亲信,让他们给博古家送两袋粮食、一把新锻的铁犁,还特意在粮袋里塞了张麻纸,上面用阿方文字写着:“家人安,勿忧,鹰已展翅”——他知道,博古一看就懂,那是“援兵已备”的暗号。
赵锋带着精锐埋伏在奥巴的铁矿运输线上时,夜色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戈壁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三更时分,一队驮着矿石的骆驼队缓缓走来,驼铃“叮当”响得拖沓,领队的亲卫腰间挂着奥巴的鳄鱼纹令牌。赵锋抬手按住腰间的长枪,手指搭在扳机上,等骆驼队完全走进埋伏圈,他猛地低吼一声:“动手!”弓弦齐响,箭矢如黑雨般落下,驮队瞬间乱作一团,骆驼的嘶鸣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
亲卫头领拔刀反抗,刚劈飞一支箭,就被赵锋的长枪刺穿肩胛。赵锋踩着他的胸口,枪尖抵住他的喉咙:“奥巴让你们运的矿石,要送到哪去?”头领梗着脖子瞪他,唾沫吐在赵锋的靴上。赵锋眼神一冷,一刀劈开最前面的驮包,黑亮的铁矿石滚了出来,沾着新鲜的矿土,还带着地下的潮气。“把矿石全运回水寨,人绑了带回营里,我要亲自审。”赵锋收回长枪,声音冷得像戈壁的夜霜。
奥巴收到运输队被劫的消息时,老金正对着空炉唉声叹气——没有矿石炼铁水,再好的炮钢也只是块死铁。汉斯把算好的用料单揉了又展,眉头拧成了疙瘩:“没有铁矿砂,熔炉就是个摆设。”博古则慢悠悠地锻着一把弯刀,故意把火候烧得不够,锻出的刀身坑坑洼洼,连木柴都劈不开。“废物!一群废物!”奥巴一脚踹翻炉边的水桶,水花溅湿了满地铁屑,“连点矿石都护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怒火过后,奥巴的眼神变得阴狠。他猛地一拍案:“我亲自去殖民者的港口!他们欠我的军火还没给,正好让他们用钢材抵账!”他不知道,陈铭早已通过殖民者的商栈安插了眼线,他的行踪刚定下来,消息就传到了水寨——那张等着他的网,早已在港口张开。
陈铭看着赵锋送来的矿石和五花大绑的俘虏,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指尖敲着案上的竹牌:“奥巴的揽才计划,该断根了。”他提笔在麻纸上写下命令,字迹刚硬如铁:“李默,立刻去卡伦部落,让他封锁所有盐路,断了奥巴和殖民者的联系。赵锋,带二十艘快船,随我去港口——咱们去‘接’奥巴回来。”
夜色再次吞没大湖域,奥巴带着十名亲卫,骑着快马往殖民者的港口赶去,马蹄踏碎了戈壁的月光。他以为自己的算盘打得天衣无缝,却没看见,水寨的快船已悄然驶出港湾,卡伦的盐工正沿着盐路布下暗哨,阿方的渔民划着小船在湖面警戒——一张由三方联盟织成的大网,早已在他前方铺开。揽才不成反入瓮,这场以人才为赌注的较量,才刚到最凶险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