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里的烈酒蒸腾着绵密白汽,琥珀色酒液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泛着细碎金芒,却被帆布棚外闯入的夜风卷去几分暖意。陈铭刚将斟满的酒碗递到阿木手中,棚帘便被猛地掀开,一名老兵满头大汗闯进来,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陈工!赵队长!马鲁那狗贼嘴硬得很,不仅不肯吐半个字,还咬伤了看守的兄弟!”
赵锋将空酒碗重重顿在松木桌上,酒液溅起半寸高,又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他抬手抹去脸颊未干的血污,眼底怒火如燃薪般翻涌:“这杂碎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看我去撬开他的嘴!”说罢抄起棚柱旁立着的步枪,枪托在泥土地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棚顶草屑簌簌飘落。
“急则生乱,先沉住气。”陈铭伸手按住他紧绷的胳膊,指腹触到对方因发力而隆起的肌肉。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形图,指尖最终停在黑石山与矿场之间那道蜿蜒的溪流标记上,“马鲁是蒙巴萨的心腹先锋,军中布防、粮草调度必然门清。硬逼是下策,得戳他的软肋。”说着将铜壶往炭火边又挪了挪,橘红色火焰舔舐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奥马尔,你去取来马鲁那柄镶宝石的弯刀,再带两位科洛部落的老人过来——要亲眼见过他屠村的亲历者。”
奥马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转身大步离去时,红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片刻后,两名头发花白的科洛老人被搀扶着走进棚内,他们枯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攥着粗麻布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当看到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的马鲁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泛起血红,嘴唇哆嗦着,喉间挤出压抑的呜咽。马鲁瞥见奥马尔手中那柄熟悉的弯刀,先是一怔,随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骂道:“一群苟活的老东西,看什么看!”
“这位老人的独子,就是被你用这把刀从背后刺穿心脏的。”陈铭弯腰拾起弯刀,刀身映着火光,将镶嵌的血红宝石衬得愈发妖异,“他五岁的小孙女,被你扔进火窟时,还在哭喊着要爹娘。”他缓步走到马鲁面前,将冰凉的刀刃轻轻贴在对方的脸颊上,那刺骨的寒意让马鲁猛地瑟缩了一下,却被绳索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你……你想干什么?”马鲁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颤抖,他刻意避开老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蒙巴萨在黑石山的驻军有多少?粮草藏在何处?”陈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刀刃却微微用力,在马鲁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说了,我给你个痛快。不说,这两位老人会用他们的方式——用磨尖的石片,一点点清算你的血债。”
马鲁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铠甲上。他慌忙转头看向赵锋,对方正用枪口对着他的胸口,眼神冷得像冰;再望向奥马尔,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这些人从不说空话。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咬碎了牙,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黑石山有一千驻军,粮草藏在山后的溶洞里,派了五十人看守……”
“当真?”赵锋上前一步,步枪的枪管死死抵住马鲁的胸口,“若敢有半句虚言,我让你尝尝矿场的铁钳——把你的骨头一根根夹碎!”
“不敢骗你们!”马鲁连连摇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我还知道蒙巴萨的全盘计划!他让我先来试探矿场的虚实,三天后,他会亲自带两千人过来,从山口和溪流两个方向夹击,让你们首尾不能相顾!”
陈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手示意两名老兵将马鲁押下去严加看管,随即提起铜壶,将温热的酒液重新斟满三碗:“赵兄,奥马尔,蒙巴萨这是要孤注一掷了。我们必须提前布防,打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打?”赵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浑身发热,“咱们加上科洛部落的壮丁,满打满算也才五百出头,跟两千人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必硬拼,用计便可。”陈铭弯腰指向地形图上的溪流,“这溪流发源于黑石山深处,水流湍急,正好从矿场西侧绕行。蒙巴萨要从溪流方向进攻,必然会用木筏运送士兵——这就是他的死穴。我们在溪流上游插满削尖的毒木桩,再在两侧山体埋下炸药,等他们进入伏击圈,一拉导火索,山石滚落就能阻断他们的退路。”他又指向山口的位置,“赵兄带两百人守在这里,用矿场的铁板搭建防御工事,凿出射击孔,步枪配弓箭交替射击,务必拖延他们的进攻节奏。”
“那我呢?”奥马尔急声问道,他按在弯刀上的手指已经蠢蠢欲动,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战意——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你带一百五十名骑手,绕到黑石山的另一侧隐蔽起来。等我们这边枪声一响,你就立刻去偷袭他们的粮草溶洞。”陈铭将一碗温酒递到他手中,目光郑重,“记住,只烧粮草,不许恋战。得手后立刻回撤,我们在山口汇合,前后夹击蒙巴萨的主力。”
奥马尔接过酒碗,将酒液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重重一摔,碗片碎裂四溅:“放心!我定要把蒙巴萨的粮仓烧个片甲不留,让他的士兵饿着肚子打仗!”
计议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赵锋带着老兵们在山口忙碌起来,他们将厚重的铁板牢牢固定在矿车上,组成一道道坚固的防御墙,又在铁板上精准凿出射击孔,确保步枪和弓箭都能发挥最大威力。新兵们则跟着陈铭赶往溪流上游,他们将手臂粗的木桩削得锋利如刀,顶端抹上蛇毒,一根根用力砸进河床;另一侧,老兵们正小心翼翼地将炸药埋在山体的裂缝中,导火索沿着地面延伸,一直连接到远处的隐蔽掩体里。
阿木在人群中格外卖力,他一手扶着木桩,一手抡起铁锤,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将木桩砸得深深嵌入河床的岩石中。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红土上,瞬间就蒸发成一缕白烟。陈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累了就歇会儿,距离蒙巴萨来犯还有时间。”
“不累,陈工。”阿木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黝黑的脸上满是坚定,“我多砸一根木桩,兄弟们就多一分安全。我亲眼见过蒙巴萨的残暴,不想再看到有人失去家人了。”
陈铭心中一暖,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递到阿木手中:“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今晚还要值夜巡逻,可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蒙巴萨果然带着两千大军如期而至。他将军队一分为二,自己亲率一千两百人进攻山口,另外八百人则乘坐数十只木筏,从溪流方向包抄。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山口处就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蒙巴萨的黑骷髅旗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勒住胯下的黑马,望着矿场方向的防御工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就凭这些破烂铁板,也想挡住我的铁骑?给我冲!第一个冲破防线的,赏黄金百两,封百夫长!”
“放箭!”赵锋的吼声如惊雷般炸响,早已埋伏在防御工事后的士兵们立刻拉弓射箭,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飞向敌军。紧接着,“砰砰砰”的步枪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应声倒地,尸体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蒙巴萨气得暴跳如雷,他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嘶吼:“一群废物!继续冲!谁敢后退,我先砍了他!”
敌军的攻势愈发猛烈,前排士兵举着盾牌冲锋,后排的弓箭手不断放箭,赵锋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一边下令调整防御阵型,一边举枪射击。就在这时,溪流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漫天的火光和敌军凄厉的惨叫声,连山口处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是奥马尔得手了!”赵锋大喜过望,他抓起身边的号角,用力吹响,“兄弟们,加把劲!蒙巴萨的粮草没了,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蒙巴萨听到溪流方向的动静,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正想派亲兵去查看情况,山口两侧的山体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大量的碎石如瀑布般滚落下来,瞬间就将他的退路彻底阻断。与此同时,陈铭带着新兵们从隐蔽处冲了出来,步枪和弓箭齐发,对敌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不好!中埋伏了!”蒙巴萨脸色惨白如纸,他慌忙下令撤退,却发现军队早已乱成一团。士兵们四处逃窜,有的被碎石砸死,有的被箭射中倒地,还有的慌不择路掉进溪流里,被削尖的毒木桩刺穿身体,水面很快被鲜血染红。
赵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喊一声:“冲啊!”然后带着老兵们从防御工事里一跃而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敌军。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蒙巴萨,立刻策马追了上去:“蒙巴萨!你的死期到了!”
蒙巴萨吓得魂飞魄散,他催马狂奔,想要从混乱中找到一条生路。可就在这时,奥马尔带着骑手们从黑石山方向疾驰而来,正好拦住了他的去路。“蒙巴萨,你往哪跑!”奥马尔大喝一声,弯刀出鞘,寒光一闪,朝着蒙巴萨的脖颈砍去。
蒙巴萨慌忙举刀格挡,两柄弯刀剧烈碰撞,发出“当”的一声刺耳金属声,火星四溅。奥马尔的力气虽不如蒙巴萨,但他的招式更加灵活刁钻,每一刀都攻向蒙巴萨的要害。几个回合下来,蒙巴萨就渐渐体力不支,他的左臂被奥马尔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染红了马背上的毛毡。
“看枪!”赵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蒙巴萨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却被赵锋一枪托狠狠砸在头上,顿时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奥马尔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弯刀一挥,将蒙巴萨的弯刀打落在地,然后纵身一跃,一脚将他踹下马背,死死按在地上,弯刀的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敌军见主帅被俘,顿时失去了所有斗志,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战斗终于结束,夕阳的余晖洒在战场上,将满地的碎石和武器都染成了金色。陈铭带着众人回到矿场,他让人重新温了酒,将一碗碗散发着醇香的温酒,递到每一位疲惫的战士手中。
“这第一碗酒,敬牺牲的兄弟们!”陈铭端起酒碗,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敬牺牲的兄弟们!”所有人都齐声喊道,声音震彻云霄,然后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混着泪水咽下,格外辛辣。
“这第二碗酒,敬我们的胜利!”陈铭重新斟满酒,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更敬我们生死与共的情谊!”
“敬胜利!敬情谊!”欢呼声如浪潮般在矿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阿木端着酒碗,望着身边满身尘土却笑容灿烂的战友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这场胜利来之不易,是所有人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他转头看向陈铭,正好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欣慰,让他心中一阵温暖。
蒙巴萨被两名老兵押了上来,他浑身是伤,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显得狼狈不堪。陈铭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蒙巴萨,你欺压百姓,滥杀无辜,双手沾满了萨赫勒人民的鲜血。今天,你终于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蒙巴萨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求饶的话,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垂下了头。
夜色渐深,矿场上的火把依旧明亮如昼,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铭独自站在瞭望台上,望着黑石山的方向,心中清楚地知道,这场胜利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们。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一群生死与共的兄弟,有一群渴望和平、愿意为家园而战的百姓。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萨赫勒的明天,一定会迎来真正的黎明。
铜壶里的酒还在温热,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与沙枣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格外醉人。这场温酒擒将的佳话,也将如同萨赫勒的红土一般,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为了家园和自由,勇敢地挺起胸膛,战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