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湖面上还笼着一层牛乳般的晨雾,赵锋已带着五十名精锐水兵在码头肃立。他们卸去水寨的玄铁铠甲,换上渔民常穿的靛蓝粗布短褂,腰间别着磨旧的镰刀与浸透湖腥的渔网,连战船都伪装成了贩运渔获的货船——船板铺着湿漉漉的水草,舱里堆着几筐奄奄一息的杂鱼,腥气混着露水的寒凉,在晨风中弥散。赵锋抹了把脸上的白霜,将一柄留着豁口的砍柴刀斜别在腰后,刀刃故意蹭上几道锈迹,粗粝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渔人的沧桑。
“都把身份刻进骨子里!”赵锋压着嗓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队列,“我们是下游逃荒的渔民,湖面遇劫,求蒙巴萨赏块码头歇脚。问话多点头少张嘴,谁露半分破绽,提头来见!”水兵们齐齐抱拳,低低应了声“喏”,声线虽轻,却如铁钉钉木般扎实。陈铭立在寨门的阴影里,手中的青瓷茶盏早已凉透,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冰纹,直到赵锋的船影如柳叶般滑入晨雾,才转身踏向主营——决战的棋盘,已到落子无悔的时刻。
主营内烛火通明,李默正领着文书清点物资,数十枚竹简在案几上排得齐整,火油八十桶、铁胎弓三千张、弩箭三万支、粮草五千石,每一笔都标注得毫厘不差。见陈铭入内,李默连忙躬身禀报:“首领,水寨现有战船三十六艘,其中十艘是新改的撞角船,船首包铁,可破敌舰;近战兵器也已尽数打磨,刃口能劈断发丝。只是……”他顿了顿,眉头拧成川字,“奥巴部落突然倒向蒙巴萨,我们腹背受敌,兵力怕是有些吃紧。”
陈铭走到挂在壁上的牛皮地图前,指尖在奥巴部落与蒙巴萨老巢间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木伦已派亲信送信,三日内必带三十艘战船来援。阿方部落虽水战不及我们,但他们的狼牙箭阵天下闻名,用来牵制奥巴绰绰有余。”他拿起狼毫笔,在地图上圈出两处浅滩,“这里是‘鬼见愁’,这里是‘断肠湾’,看似开阔,实则水下暗礁如犬齿,是奥巴战船的必经之路。我们提前在礁石上绑好巨石,待他们入伏,便砍断绳索封死水道。”李默凑近一看,眼中瞬间亮起——这两处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伏击绝地。
与此同时,赵锋的伪装战船已悄无声息地靠近西北湾——蒙巴萨的老巢就藏在这片狭长水域里。两岸崖壁如刀劈斧削,高达数十丈,崖上布满蒙巴萨的岗哨,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像一双双嗜血的眼睛。赵锋示意水兵们放缓船速,自己蹲在船尾装作整理渔网,眼角余光却飞速扫过岗哨分布:每五十步一座岗亭,亭间用浸油的绳索相连,稍有异动便会触发警报,防备得如铁桶一般。
“船上的蟊贼!干什么的?”崖上的岗哨终于发现了他们,粗哑的喝问伴着长矛直指船头,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寒芒。赵锋连忙直起身,脸上堆起憨傻的笑,操着一口浓重的下游土话喊道:“官爷开恩!我们是下游的渔民,湖里遇了水匪,船也破了,想借贵地码头歇两日,给您带了几尾新鲜的湖鲤!”说着,让人提起几尾肥硕的鲤鱼,鱼嘴还在一张一合,腥水顺着指缝滴落。鱼腥味随风飘上崖,岗哨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凶狠:“巴鲁首领有令,近日禁放外人!滚!”
赵锋心中一紧——巴鲁果然在此!他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故意弓着腰露出补丁摞补丁的后背:“官爷行行好!我们已经三天没沾米了,再赶我们走,就要喂湖里的水怪了!”说话间,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用渔网裹住,猛地朝岗亭掷去。碎银撞在木板上“叮铃”作响,岗哨眼疾手快地捡起,掂量了两下,朝下面挥了挥手:“进来吧!敢乱逛一步,把你们剁了喂鱼!”
战船缓缓驶入蒙巴萨的码头,赵锋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处角落。码头两侧泊着八艘战船,船板上满是火烧斧劈的痕迹,显然是前几战的残舰;数十名士兵正扛着粮草往船上搬,麻袋上绣着的苍鹰图腾——那是奥巴部落的标志,刺得人眼睛发疼。赵锋垂下眼睑,装作帮着扶麻袋,手指却在暗中计数:巡哨三十人、搬运兵一百五十人、守船兵二十人,算下来正好两百人,与斥候的禀报分毫不差,看来蒙巴萨的主力确实已被打垮。
“快点!磨磨蹭蹭的!”一名蒙巴萨小头目挥舞着皮鞭,抽得士兵们惨叫连连,“巴鲁首领说了,日落前必须把物资装完!奥巴的战船一到,咱们就杀回水寨,把那些杂碎的骨头都敲碎!”赵锋趁机凑上前,帮着托住麻袋底部,故意喘着粗气道:“官爷,这是要去打大仗啊?”小头目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满是得意:“那是!奥巴首领派了三十艘战船来接应,到时候踏平水寨,湖里的鱼都是咱们的!”
赵锋心中一凛,面上却越发畏缩,点头哈腰道:“官爷厉害!到时候可得赏小的一条鱼吃!”他一边应付着小头目,一边悄悄从靴底摸出半块尖石,在随身携带的木牌上刻下布防图——岗哨位置画圈,战船停泊点标叉,粮草仓库则刻了个醒目的“火”字。待最后一袋粮草搬完,他借口去湖边打水,绕到码头僻静处,将木牌塞进一块松动的石板下,石板上压了块与众不同的红石头做记号,这才放心返回战船。
日落时分,赵锋以“渔获要趁鲜晾晒”为由,带着水兵们准备离开。刚驶离码头半里地,便见一队战船冲破暮色驶来,船帆上的苍鹰图腾在夕阳下格外扎眼——正是奥巴部落的援军。赵锋连忙示意战船靠岸,躲进茂密的芦苇丛中,芦苇叶划破脸颊也浑然不觉。他借着芦苇的缝隙望去,为首的战船上,奥巴二首领奥拓与巴鲁并肩而立,巴鲁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因激动而扭曲,正指着水寨的方向唾沫横飞,想来是在部署进攻计划。
待奥巴战船与蒙巴萨战船汇合,赵锋才指挥战船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撤离。月上中天时,他们终于返回水寨。赵锋连水都顾不上喝,攥着那块刻满记号的木牌直奔主营——此时陈铭正与阿方部落的使者对坐议事,案上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气氛凝重。见赵锋归来,陈铭连忙起身,让人递上一碗热姜汤:“辛苦了,情况如何?”
“首领,摸清了!”赵锋将木牌按在地图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巴鲁手下共两百残兵,奥巴派了三十艘战船来接应,预计明日一早联合出兵,目标就是水寨!”他指尖点在木牌的“火”字记号上,“他们的粮草全堆在码头西头的仓库里,只有五个守兵,是最大的软肋——烧了粮草,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
阿方使者闻言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的弯刀发出“嗡”的轻响:“陈首领!我这就派快马回部落,让木伦首领提前发兵!我们兵分三路:一路烧粮草断后路,一路在浅滩设伏阻奥巴,一路正面迎敌破蒙巴萨,定叫他们有来无回!”陈铭眼中闪过决绝的光,重重点头:“就这么定!李默,你带十艘撞角船,连夜奔西北湾,烧了粮草就撤,别恋战;赵锋,你领二十艘战船守‘鬼见愁’,用巨石封死水道,只留一条活路引敌入伏;我带余下兵力正面列阵,等木伦首领一到,便发起总攻!”
军令一出,水寨瞬间沸腾起来。水兵们披甲执锐,甲叶碰撞声清脆如铃;战船升起风帆,帆布鼓胀如满月;火把被一一点燃,火光顺着码头蔓延开,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将湖面照得如同白昼。赵锋站在自己的战船船头,重斧已用粗布擦得锃亮,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他望着西北湾的方向,风掀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这场仗,不仅是为水寨求存,更是为湖域万千百姓讨个安宁,他绝不能输。
陈铭亲自将李默和赵锋送到码头,看着他们的战船先后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返回主营。案几上的地图已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红笔圈出的伏击点、蓝笔标注的汇合线、黑笔勾勒的进攻路线,织成一张天罗地网。他拿起一支竹笔,在竹简上刻下“必胜”二字,用力插在案头——竹尖刺破烛火投下的光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剑。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动着营帐的帘幕,也吹动着一场注定改写湖域命运的战火。
三更时分,李默的船队已悄无声息地泊在西北湾外的芦苇荡里。他让人将战船藏好,亲自挑选了十名身手最矫健的水兵,每人腰间挂着两壶火油,手里攥着浸油的火把,借着崖壁的阴影潜入码头。蒙巴萨的岗哨早已昏昏欲睡,有的靠在岗亭柱上打盹,有的甚至抱着长矛鼾声如雷。李默抬手做了个分散的手势,水兵们立刻如狸猫般散开,将火油均匀洒在粮草仓库的木墙上和周围的干草堆里。
“点火!”李默低喝一声,十支火把同时掷出,砸在浸满火油的木墙上。“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窜起三丈高,浓烟滚滚直上云霄,将夜空染成一片赤红。“着火了!快救火啊!”蒙巴萨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乱跑,有的提水桶,有的搬石头,乱作一团。李默带着水兵们趁乱退回战船,刚驶离码头,便听到身后传来巴鲁凄厉的怒吼:“抓!给我把放火的杂碎抓回来!”李默回头瞥了一眼火光中的码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粮草已烧,军心已乱,这场仗,他们赢定了。
天刚破晓,湖面上便传来敌军战船的号角声,沉闷如丧钟。陈铭站在旗舰船头,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辉,手中的传令旗高高举起。此时赵锋的伏击船队已在“鬼见愁”就位,李默的船队也已折返,与主力船队连成一道钢铁防线;阿方部落的战船从东侧驶来,木伦身披虎皮铠甲,手持狼牙弓站在船头,朝着陈铭高声喊道:“陈首领!今日我们联手,必让蒙巴萨和奥巴部落血债血偿!”
陈铭振臂回应,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湖面:“木伦首领!今日一战,我们共定湖域乾坤!”话音未落,他猛地挥下传令旗——“咚咚咚”的战鼓声瞬间炸响,如惊雷滚过水面,震得鱼群跃出湖面。水寨的战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军,赵锋的战船一马当先,船首包铁的撞角狠狠撞向奥巴部落的旗舰,木屑飞溅间,开启了这场决定湖域命运的终极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