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惧感还缠绕在四肢百骸，像刚刚褪去的潮水，留下湿冷的战栗。苍玄烨蜷缩在茂密的灌木丛深处，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胸膛因缺氧而微微发疼。

　　他紧紧闭着眼，又猛地睁开，眼前依旧是那片遮天蔽日的幽暗森林，不是幻觉，不是梦。参天古木的虬枝如同鬼爪，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零星的光斑顽强地穿透下来，在铺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碎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泥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吸入肺里，初时觉得清新，细品之下，却有一股锋锐的凉意，仿佛带着细小的冰碴，刮擦着经络。这就是修仙界的灵气吗？果然与凡俗不同，连呼吸都带着风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过去在饥荒年月里搜寻每一丝可能活命的食物一样，仔细梳理着当前的处境。

　　爷爷暂时安全了。那黑衣人目标明确，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自己可能拥有的“那东西”来的。自己莫名被传送走，爷爷一个病弱老人，对方大概率不会浪费时间纠缠。

　　但自己呢？

　　身无长物，只有怀里几块在莲生空间里胡乱催生、不知有没有用的“草根”，以及……意识深处那株神秘莫测的并蒂莲。

　　想到并蒂莲，他心神微沉。那朵偏暗的花苞在发动了那次匪夷所思的远距离传送后，光泽确实黯淡了不少，原本流转的混沌光晕也变得滞涩。它需要时间恢复，或者说，需要能量补充？苍玄烨不确定，但这无疑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轻易动用，更不能暴露。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在这片明显危机四伏的陌生森林里活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枝叶，透过缝隙观察外界。林间寂静得可怕，但这种寂静并非空无，反而潜藏着令人心悸的暗流。远处那不知名兽类的低沉咆哮早已停歇，但更细微的声音开始凸显——某种昆虫振翅的嗡鸣，泥土下细微的蠕动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汩汩声。

　　他的感官，在这充满灵气的环境中，似乎被放大了。

　　饥饿感再次隐隐传来。空间里的存粮都留给了爷爷，他自己此刻是真正的囊空如洗。他看向四周的植物，大多奇形怪状，根本不认识。在凡间辨认野菜的经验在这里多半行不通，胡乱进食，可能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不远处一株半掩在腐叶下的植物上。那植物生着三片椭圆形的叶子，叶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清香，正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与他周围那些带着腐臭或辛辣气味的植物截然不同。

　　这味道……吸入鼻中，竟让他因紧张而疲惫的精神微微一振。

　　是灵植？

　　苍玄烨心脏漏跳一拍。他想起黑衣人那超出凡俗的力量，想起关于修仙者吞吐灵气、服食灵药的模糊传说。如果这真是灵植，哪怕只是最低等的，也价值非凡！

　　他按捺住激动，没有立刻上前。在野外，越是看起来无害诱人的东西，往往越危险。他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像一尊石像般在灌木丛中潜伏了足足半个时辰，确认那银叶草周围并无守护的毒虫猛兽，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他这才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处，动作轻缓地靠近。他没有直接用手去触碰，而是折了一根坚硬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银叶草周围的腐叶拨开，然后屏住呼吸，用树枝轻轻触碰那银白色的叶脉。

　　没有反应。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安全，才迅速而轻柔地用手握住银叶草的根部，指尖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流顺着根茎隐隐传来。他用力一拔，将整株草连根带起。

　　就在银叶草离开泥土的瞬间，那股淡雅的清香似乎浓郁了一丝。苍玄烨不敢怠慢，立刻将其收入怀中——并非放入现实的口袋，而是心念一动，尝试着将其移入莲生空间。

　　成了！

　　他能“看”到，那株银叶草此刻正安静地生长在空间中央，那株并蒂莲的旁边，深褐色的湿润土壤似乎让它更加舒展，连叶脉上的银光都似乎明亮了一分。空间里的时间流速远超外界，或许能加速它的生长？

　　这个发现让苍玄烨精神大振。他压下兴奋，继续以极其谨慎的姿态，在附近数十丈的范围内小心搜寻。

　　一个时辰后，他又找到了两株同样的银叶草，以及一簇结着红色浆果、散发着微甜气息的低矮灌木。他同样不认识那浆果，但本着宁可错过不可错杀的原则，他只采集了旁边几株看起来与银叶草类似的、似乎蕴含灵气的不知名草叶，一并移入空间，那红色浆果则丝毫未动。

　　日头在树冠的缝隙中缓慢移动，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苍玄烨知道，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了。继续待在开阔的林间，无疑是野兽的活靶子。

　　他选中了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树干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十分隐蔽。他像猿猴般灵巧地攀爬上去，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树洞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他容身，干燥，并无虫蚁。他仔细地将藤蔓恢复原状，确保从外面看不出异常，这才松了口气，背靠着粗糙的树洞内壁坐下。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取出怀里一块在空间里催生的、类似黄精的块茎——这是他在凡间认识的少数几种药材之一，在空间里长势极好，虽然不确定在修仙界算不算灵植，但至少无毒，能果腹。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带着土腥味的块茎，味同嚼蜡，但胃里总算有了着落。意识则沉入了莲生空间。

　　一亩见方的土地依旧，中央的并蒂莲静静伫立，那朵偏暗的花苞依旧黯淡。新移栽进来的几株灵草（他姑且这么认为）状态良好，尤其是那三株银叶草，叶片似乎更加饱满，银光流转。空间里的时间加速效果，对它们显然也有效。

　　这让他看到了希望。如果能不断收集、培育灵植，或许……或许能像传说中那样，踏上修仙之路？拥有了力量，才能自保，才能弄清楚那黑衣人的来历，才能……或许有一天，还能回去看看爷爷。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心中点燃。

　　然而，现实的残酷很快扑面而来。

　　第二天，当他继续在森林边缘小心探索时，远处传来了剧烈的灵气波动和打斗声。他立刻隐匿身形，屏息凝神。

　　只见林间空地上，两男一女三名修士正在围攻一头体型硕大、形似野猪却浑身覆盖着岩石般鳞甲的妖兽。那三人服饰统一，似乎是某个宗门弟子，修为显然不高，对付那妖兽十分吃力，剑光法术落在鳞甲上，只迸溅出点点火星。

　　“吼！”岩石猪妖兽怒吼一声，猛地撞向其中一名男弟子。那弟子躲闪不及，被直接撞飞，口中喷出鲜血，显然受伤不轻。

　　“师兄！”另一名男弟子惊呼，攻势一缓。

　　那女弟子却眼神一厉，喝道：“别分心！它弱点在眼睛和腹部！这畜生守护的‘石髓草’必须拿到！”

　　战斗更加激烈。最终，三人付出重伤一人、人人挂彩的代价，才勉强将那妖兽击杀。那女弟子迅速冲到妖兽巢穴旁，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通体灰白、如同石笋般的小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难掩疲惫的笑容。

　　“总算到手了，为了这株十年份的石髓草，差点折了张师弟……”

　　“是啊，回去交了任务，应该能换几块下品灵石，购买丹药疗伤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自始至终，苍玄烨都如同幽灵般潜伏在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震动，这就是修仙界的日常吗？为了一株看似普通的灵草，便要豁出性命去搏杀？

　　他看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莲生空间里那几株正在茁壮成长的银叶草，以及旁边并蒂莲周围，因为时间加速而显得格外茂盛的那一小片“黄精”。

　　别人为了一株十年份的石髓草拼死拼活……

　　苍玄烨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在空间里长得最好的、几乎有萝卜大小的“黄精”，狠狠咬了一口。

　　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草木精气混合着淡淡的土灵气在口中爆开，虽然粗糙，却真实不虚地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

　　他嚼着这在外界修士看来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他而言却足以果腹并缓慢改善体质的东西，眼神渐渐变得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冷冽。

　　这修仙路，看来比饥荒年月的野地求生，还要残酷直接。

　　他得好好利用自己的“那一亩地”，还有那快得不像话的时间。

　　至少，不能饿着肚子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