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原市异人局分部的停机坪。经过两个小时不间断的、极其耗费心神的自我治疗，王阳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能够勉强下地行走。他和林月柔快步走进分部大楼，早已等候在此的张嫣一看到他们，眼泪瞬间决堤，如同受伤的小兽般扑进林月柔的怀里，泣不成声：

　　“月柔姐！武队……武队他……死得太惨了！都怪我们……要是昨天硬拉他一起去喝酒就好了……都怪我们……”

　　林月柔紧紧抱住怀里颤抖的女孩，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同样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别哭了，乖，先带我们去看看武队。”

　　张嫣这才勉强止住哭声，抽噎着，紧紧拉着林月柔的手，引着他们走向分部深处临时设置的停尸间。

　　来到停尸间门口，左恩、裴夜、庞元、方静四人如同四尊失去灵魂的雕像般站在那里。他们脸上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与愧疚，看到王阳和林月柔走来，几乎不敢与他们对视，纷纷低下头，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老弟，让我来】王洋看着左恩、裴夜那丧气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王阳知道哥哥的意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让出身体的控制权。

　　王洋上线后，眼睛狠狠地盯着左恩、裴夜，两人感受到王洋的目光，头更加低了。

　　“把头抬起来，这丧气的样子做给谁看呢。”王洋来到几人身前，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质。

　　左恩、裴夜等人听完，都抬起头看着王洋和林月柔。左恩刚想开口，迎接他的就是王洋的一记拳头。随后裴夜也挨了王洋一拳，两人被打得向后退了两步。

　　“老武死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两个白痴！”王洋愤怒地吼道。林月柔上前拉住还要动手的王洋，一边安抚道：“先去看看武队吧。”

　　张嫣和方静看着发怒的王洋，又看了看被打的二人，虽然既伤心又害怕，但王洋和林月柔的回归，是他们此时的主心骨。

　　左恩、裴夜二人被打后，反而心中畅快了不少。他们并没有怪王洋，对于武钢的死一直很自责，挨了王洋的拳头，让他们好受了很多。

　　王洋揍完人，把控制权交回给了弟弟。

　　王阳配合着林月柔，推开了那扇冰冷的、沉重的停尸间大门。

　　房间中央，一张不锈钢担架床上，覆盖着一块刺眼的白布，勾勒出一个高大、熟悉，却再无生息的轮廓。王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白布之下，就是那个曾经如同钢铁壁垒般守护着他们的队长——武钢。

　　他脚步沉重地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捏住白布的一角，仿佛怕惊扰了下面的安眠者，缓缓将其掀开。

　　武钢那张棱角分明、总是带着坚毅神色的脸庞露了出来，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色，嘴角紧抿，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战斗时的决绝。

　　林月柔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以这种方式呈现，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捂住嘴，发出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哭泣声。

　　王阳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将白布完全掀开，露出了武钢的上半身。

　　触目惊心的伤痕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他的上身布满了无数细密、深邃的切割伤口，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风刃反复凌迟。而真正的致命伤，位于左胸心脏位置——一个狰狞的、被某种尖锐利器彻底贯穿的窟窿，边缘的血肉早已凝固发黑。

　　王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抬起手，悬停在武钢尸体的上方，闭上双眼，将自己强大的能量感知力提升到极致，仔细感应着伤口和尸体上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能量印记。

　　“风系能量的切割痕迹……阴影之力的腐蚀气息……还有……”他的手掌缓缓移动到武钢头部上方，停顿下来，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呼唤，“月柔，你来看看这里。”

　　林月柔强压下巨大的悲伤，走到王阳身边，伸出双手，轻轻按在武钢头颅的两侧太阳穴，闭上眼，全力发动了自己的精神探查异能。

　　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声音带着确认后的冰冷：

　　“是的……一股非常强劲、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残留……”她抬起头，看向王阳，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名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是叔叔……是林栋！”

　　王阳深吸一口气，将白布重新盖好，动作缓慢而郑重。他转向林月柔，声音低沉却清晰：“那金属片，现在在哪？”

　　林月柔立刻收敛悲声，从旁边的证物台上拿起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静静躺着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金属薄片，边缘锐利，表面暗沉，还带着凝固发黑的、极其细微的血迹。乍看之下，毫不起眼。

　　“就是它。嵌入角度很刁钻，技术人员确认含有武队独特的异能印记，结构异常稳定，常规无法读取。”林月柔将证物袋递给王阳，声音压低，“它更像一个……被特意‘封装’的证物。”

　　王阳接过证物袋，没有立刻探查，而是仔细端详。金属片表面，在冷白灯光下，除了武钢异能浸染的微弱光泽，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几乎消散的……非物理性的“痕迹”。

　　意识深处，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老武最后惦记的，肯定是凶手。试试看。】

　　王阳点头，将证物袋小心打开，用指尖拈起那片冰冷沉重的金属。

　　就在接触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并非武钢那沉重坚实的异能印记，而是一种更为幽深、冰冷，带着精神系异能特有的“黏着感”！

　　这感觉……与武钢头部残留的精神冲击痕迹，同源！

　　“是林栋。”王阳抬起头，眼中闪过寒光，“老武用最后的力量，从攻击他的精神冲击里硬生生‘撕’下了一小块，封存在这里面。”

　　林月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低垂，遮住了瞬间翻涌又迅速压下的复杂情绪。早就知道叔叔站在了对立面，但当他的力量以这种形式——作为杀害战友的铁证——摆在面前时，胸口还是像被冰锥刺了一下，又冷又疼。

　　“能追踪吗？”她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王阳闭上眼，将火系异能与王洋暗中输送的冰系能量结合，形成极其精密的探查网络，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丝残留。

　　几秒钟后，他皱眉睁开眼：“非常模糊……距离极远，方向飘忽，大致在东南方。但太微弱了，超出清晰感应的范围。”

　　“东南方……”林月柔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外，“我去整理初步报告，上报钟局。武哥的后事……局里会统一安排。”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稳当，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嫣看着她的方向，小声对方静说：“月柔姐她……”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方静摇摇头，低声说。

　　王阳看着林月柔离开的方向，默默将金属片收回证物袋。

　　【哥，月柔姐......她没事吧？】王阳在意识里小心地问着哥哥。

　　【你说呢？那是她亲叔叔。】王洋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混不吝，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担心。

　　王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晚点我去看看她。】

　　停尸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左恩、裴夜等人依旧站在原地，像几尊沉默的雕塑。悲痛沉甸甸地压着，连空气都显得凝滞。

　　“先出去吧。”王阳最终开口，“让老武……安静一会儿。”

　　众人默默退出，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武钢的遗体被妥善处理，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制服。追悼会定在第三天上午，市郊英烈陵园。

　　王阳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临时安排的房间里，要么调息，要么看着窗外发呆。林月柔则异常忙碌，联络武钢的家人、协调局里手续、准备材料……她把自己埋进事务里，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只有在没人看见的间隙，她的眼神会短暂地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又很快重新聚焦，投入下一件事。

　　第二天夜里，王洋接管了身体。他走到林月柔房间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平静的回应：“进。”

　　王洋推门进去。林月柔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侧脸，面前摊开着一份份文件。她抬头看他，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还没睡？”王洋走过去，靠在桌边。

　　“还有一点就弄完了。”林月柔低头继续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月柔。”王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月柔的笔尖顿住了。

　　“不是你的错。”王洋说，语气很直接，没什么修饰，但每个字都沉，“林栋是林栋，你是你。老武的事，我们所有人都难受，但没人会觉得跟你有关。”

　　林月柔没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王洋没再多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个有点笨拙，但带着温度的安抚动作。

　　“早点休息。”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林月柔才慢慢放下笔，将脸埋进了掌心。肩膀轻轻颤抖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继续处理面前的文件。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微微泛着红。

　　第三天，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英烈陵园里松柏苍翠，空气清冷。武钢的墓碑立在一片安静的角落，碑文简洁。

　　破渊小队全体队员，包括脸色还有些苍白的王阳，身着黑色正装，站成一排。异人局方面来了几位代表，仪式简短肃穆。

　　当官方流程结束，其他人陆续退去，只剩下他们几人时，气氛变得更加沉静。

　　左恩上前一步，对着墓碑，缓缓拔出腰间的苗刀。刀身在阴天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芒。他没有将刀放下，而是双手持刀，刀尖向下，郑重地顿在身前地上，低头静立了三秒。这是他家传古礼中，对逝去英烈最高的致意。

　　裴夜从怀里拿出那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将酒液缓缓倾倒在墓前。酒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武，走好。”他说。

　　张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方静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庞元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

　　林月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墓碑的名字上，眼神复杂。她没有流泪，只是唇线抿得很紧。

　　王阳最后走到墓碑正前方。

　　他看着那块石碑，想起很多画面：训练场上一起挥汗如雨，任务途中互相掩护，休息时插科打诨，检测室内两人的大打出手……

　　“老武，”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记得你常念叨的那句话吗？”

　　他顿了顿，身后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守望平凡，恪守人性。”

　　八个字，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里。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阳没再说别的，只是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友们。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宣誓。有些话不用说出口，有些重量，扛起来就是了。

　　众人最后看了一眼武钢长眠的地方，依次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墓碑前，白菊在风中轻轻摇曳。

　　松柏长青，忠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