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长天不负耕耘客,淡月常归静里人
第三卷第三百八十八章长天不负耕耘客,淡月常归静里人
开场诗(杜康吟)
春去夏来草木深,清溪绕屋自成林。
一犁耕破烟中色,万虑消于酒外心。
茶暖不因人意重,心闲岂为世尘侵。
鸿蒙莫道知音少,风月山川是故交。
仲夏初至,暑气未盛,清风徐来,草木繁荫。鸿蒙大地万载太平,圣墟旧迹早已沉埋荒草,丹心化石只作田边古墩,牧童戏坐,乡人休憩,再无半分灵异。九贤灵韵尽散人间,化作风露、溪声、炊烟、茶香,不复显形,却无处不在——藏于耕夫锄下,隐于浣女指间,眠于茶翁炉畔,行于醉客杖头,藏于人心深处那份不慌不忙、不欺不负的安稳。
此章无波无澜,无仙无魔,只写人间寻常一日:晨耕、浣纱、施茶、观云、修桥、守堤,写岁月之缓、人情之厚、大道之简、长歌之淡。歌到深处自无声,道到真时只平常。
天犹未亮,村西李耕心已先晨光而起。年过七旬,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腰背挺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麻鞋干爽,手中短锄被岁月摩挲得光润如玉。院中菜畦葱茏,黄瓜垂架,豆角攀藤,篱边蜀葵、百日草次第开放,晨露凝于花瓣,晶莹欲滴。灶房之内,灯火已明,儿媳刘氏正添薪煮粥,米香混着麦饼的淡淡焦香,漫出院墙,是人间最踏实、最安心的晨气。
“爹,天刚蒙蒙亮,再歇片刻也不迟。”刘氏端着水走出,声音轻柔。
李耕心摆手笑道:“年岁大了,睡不沉,趁凉快,去田埂走一圈,看看秧苗,心里踏实。”
“饼和水都给你装在竹篮里了,日头上来便回,莫要晒着。”
“晓得。”
李耕心挎上竹篮,轻步走出院门。巷中青石尚带夜凉,露湿草尖,微凉沾鞋。鸡尚未齐鸣,犬只偶吠,乡人多未起,唯有几户早起的农人,扛着农具,缓步走向田野。相逢不必多言,只一点头,一微笑,便知彼此心意,无躁无急,无争无求,这是万载太平养出的默契,也是大道最朴素的模样。
村头老石桥横卧清溪之上,石纹古旧,苔色青润,不知历经多少风雨、多少人手抚过,依旧安稳如初。桥下流水澄明,游鱼细石,历历可数。溪岸杨柳垂丝,枝叶繁茂,风一吹,柔条轻拂水面,搅碎一溪晨影。几个孩童背着竹篓,结伴往溪头采菌、拾螺、摘野莓,一路轻语嬉笑,不敢高声,怕惊碎这清晨的宁静。
李耕心缓步过桥,指尖轻触石栏,温润微凉。过了桥,便是一望无际的平畴沃野。秧苗已长至尺许,青碧连天,田水如镜,天光云影倒映其中,风过处,秧浪轻摇,叶叶含光,生机沉厚而不张扬。田埂纵横交错,沟渠四通八达,不分你家我户,不划疆界,不立碑记,高田不截下流之水,低田不侵上丘之土,引水依地势,灌溉顺天时,千百年来,从无争执,从无抢夺。
他沿埂缓行,时而俯身拨开秧叶,查看秧根是否扎实;时而伸手探入水中,试测水温是否适宜;时而检视涵洞、水口是否通畅,动作轻缓,如护稚子,眼神专注,如对天地。秧苗在晨光中静静生长,不慌不忙,正如这方土地上的人,不急不躁,不贪不妄。
田中有后生李麦囤,早已赤足入田,为秧苗薅草、松土、匀苗。泥点溅满小腿,衣衫被汗水浸湿,却浑然不觉,脸上带着劳作后的踏实笑意。见李耕心到来,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李伯,你来得正好。西北角那几畦秧稍显弱,我正匀些肥土壅根,你看可使得?”
李耕心蹲身细看,指尖轻按秧根,泥土酥软温润,墒情正好:“使得,只是不可过厚。苗如人,需慢养,不可急功近利,肥多则烧根,水多则腐茎,顺其自然,天地自会滋养。”
李麦囤连连点头:“还是伯看得细。咱们这地方,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所在,风调雨顺,四邻和睦,无灾无难,无争无斗。”
李耕心抬眼远望,青秧接野,远山含黛,晨雾如轻纱般笼在田野间,轻声道:“不是天地独厚咱们这一方人,是人心自厚,天地才厚。你敬地一分,地还你十分;你让人一尺,人让你一丈;你守本分、守良心,道自然守着你。千万年下来,人心正,地气和,风雨顺,草木荣,便成了这安稳人间。”
晨光渐渐升起,金辉铺满原野,露珠映日,折射出细碎光芒,田埂边野花点点,黄白相间,香气淡远,沁人心脾。远处林径之间,缓步走来一位青衫老者,竹杖芒鞋,身背布笈,笈内藏着纸墨笔砚,须发如雪,眉目清和,正是苏姓后人苏墨亭。
他一生不慕功名,不恋利禄,不求仙,不问道,只在鸿蒙山川乡野间行走,记风土人情,写烟火日常,题短句小景,画平芜清溪。文字不求华丽奇崛,只求真淳安稳;笔墨不事雕琢,只写本心所见。文脉不在高阁,而在柴门;文心不在风月,而在人心。
见晨田如画,耕者安然,老者驻足凝望,胸中诗意自生,脱口轻吟:
“晨雾初开野色青,一犁耕暖万家宁。
人间至道无多语,只在桑麻与菜畦。”
李耕心闻声回首,拱手一笑:“苏先生又来踏田写景了?今日晨光田色,皆是好画。”
苏墨亭缓步走近田埂,目光扫过无垠青野,温然道:“此景不必笔墨,已是天地最好文章。我走遍鸿蒙东西南北,见过雄关大城,奇山异水,最耐看、最长久、最暖心的,还是这一田秧、一溪云、一村人、一灶烟。”
“我们粗人,不懂笔墨文章,只懂种地、养家、守心、守土。”
“这便是天下至文,万古大道。”苏墨亭自布笈中取出宣纸,平铺于干爽田埂,以小石块压角,提笔蘸墨。他不画奇峰怪石,不绘琼楼玉宇,只写晨雾平田、清溪石桥、老叟扶锄、少年耘苗,笔意简淡,气象安稳,墨色温润,如这人间烟火。
画毕,轻轻吹干墨迹,双手递与李耕心:“此画留与村中,挂于公舍,使后世子孙知晓:太平不在神迹,不在仙术,只在勤劳、善良、本分、相守。”
李耕心双手接过,指尖轻触纸面,墨香混着泥土清香,入心入肺。他小心翼翼折叠整齐,揣入怀中内袋,贴身收好,如获至宝:“先生笔墨,不炫不耀,却安人心、暖人意,我必代代珍藏,传与后人,不敢有失。”
苏墨亭颔首微笑,不再多言,负杖前行,身影渐渐没于晨雾与秧浪之间。他以笔墨为薪,以行走为脉,文心不炫,诗心不傲,只与人间寻常日月相守相伴,便是苏轼一脉千年不散、历万代而不泯的清辉。
溪桥上游,浅潭澄碧,柳丝垂波,柔风拂面,风来如语,水动如诗。潭边一方青石,平滑温润,常年有人静坐,石面已磨出浅浅痕迹。清语柔坐于石上,素衣淡裙,鬓插一朵鲜红石榴花,艳而不俗,雅而不娇。膝上横放一床旧桐琴,琴身漆色剥落,弦线松而不紧,她不调弦,不弹奏,只闭目静听——水声潺湲,石韵清泠,风穿林叶,鸟啭深枝,天然成曲,不假人为。
几位村妇携篮而至,蹲于潭边浣纱洗衣,棒槌轻敲,节奏匀和,笑语温软,不高不厉,不喧不闹,是居家妇人安稳平和的声息。穿蓝布衫的阿桃年方十六,手巧心善,洗衣最是轻柔,见清语柔静坐良久,眸含柔光,轻声问道:“听弦姐姐,今日怎不抚琴?我们都爱听你弹的《清溪谣》,一听心就静了,烦恼都散了。”
清语柔缓缓睁眼,眸光如溪,澄澈见底,指尖轻挑一根琴弦,“铮”然一声清响,散入水波,与溪声、棒声、笑语声浑然合一,无分彼此:“音不在弦,在心;曲不在弹,在和;乐不在声,在情。你们浣纱为亲人穿衣,捣衣为家人暖身,一念温良,一念相守,便是天地间最清、最柔、最长久的清音,我琴上之曲,反是多余。”
众妇人皆笑,觉得她说话如诗,却又句句实在,入耳暖心。一位年近五旬的妇人叹道:“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洗衣做饭、喂猪养鸡、纺线织布、侍奉公婆、抚育儿女,粗手粗脚,粗茶淡饭,没见过大世面,没听过大雅乐,可不知为何,每次坐在这溪边,听着水响,看着青山绿水,心里就特别踏实、安稳,好像什么忧愁都没有了。”
清语柔缓步走到潭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泉,泉水清冽甘甜,从指缝间缓缓滴落,坠入潭中,漾开一圈圈细微涟漪,温柔无声:“这便是‘柔’,这便是‘和’。水柔而穿石,风柔而拂野,人柔而安世。柔不是弱,是韧;和不是卑,是厚。人心柔,则天地柔;人心和,则世态和。你们一针一线、一搓一捣、一朝一夕的相守,便是《赤醴长歌》最真、最厚、最长的韵脚。”
阿桃望着清语柔的身影,轻声道:“姐姐身上,总像有一层淡淡的光,不刺眼,不灼人,却让人觉得暖和、安静、踏实,靠近你,就像靠近这溪水、清风、暖阳一般。”
清语柔笑而不语,重回青石上坐下,依旧闭目听水。琴不弹而音存,弦不调而韵在,心不躁而境清。她一生不奏浮华之曲,不写悲愁之词,只将当年李清照笔下的清词雅韵,化入人间烟火、溪声月色、寻常相守之中,柔音化入天地,归于人心,便是万古长歌不散之魂。
林口老槐树之下,杜守温的施茶棚早已炊烟袅袅,热气腾腾。棚子简陋,仅几根木柱、一片草顶,几张破旧木桌,十几只粗瓷大碗,却日日擦拭,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棚外挂一面褪色布帘,上书一个“茶”字,墨迹半褪,却依旧迎人。棚下灶上铜壶沸腾,水汽袅袅,茶香清浅,不浓不烈,弥漫在林间路口,引路人驻足,樵子歇肩,货郎暂息,游子暖身。
杜守温年过六旬,面色红润,神情憨厚,一生只做一事:施茶。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幼、本地乡人、远方行客,只要路过,便可坐下喝茶,分文不取,渴了便喝,累了便歇,走时不言谢,来时不拒人。数十年如一日,茶棚从未空过,人心从未冷过,厚谊不在杯酒,而在一碗热茶、一份温良。
此刻棚下已坐数人:挑担货郎、砍柴樵夫、云游匠人、独行老者,皆是赶路歇脚之人。
杜守温手提铜壶,一一添水,话语无多,只一句平实温暖:“热茶,慢用,不够再添。”
樵夫端起粗瓷大碗,仰头一饮而尽,碗底见空,抹嘴笑道:“杜大哥,你这茶棚,真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走几十里山路,一身疲惫热汗,一碗热茶入喉,浑身松快,力气又回来了。”
杜守温笑着添茶:“茶是山上自采野茶,水是溪中自挑清泉,本是天地所生,理当还与天地行人。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能给一口热水、一碗热茶,让人暖暖身子、歇歇脚,我心里就安稳。”
货郎放下担子,拿起桌上麦饼,慢慢咀嚼:“我走鸿蒙南北数十年,见过无数大城小镇、高楼华堂,像你这样一分不收、数十年不改初衷的,实在不多。可也怪,越是这样的地方,风气越正,人心越善,日子越安稳。”
“人心换人心,善念换善果。”杜守温将茶壶坐回火塘,添上干柴,“你暖人一分,人暖你一寸;你帮人一次,人记你一生。厚谊不是酒桌豪言,不是誓言生死,是渴时一碗茶、寒时一堆火、难时一伸手、困时一句安慰。”
正说间,林子里走出一个衣衫单薄、面色苍白的少年,背着破旧小包袱,脚步虚浮,眼神怯生生,显然年少离家、远行迷路,又累又饿又冷。他走到茶棚边,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望着桌上热茶麦饼,嘴唇微动,却不敢开口。
杜守温一眼看见,不等少年迈步,已端起滚烫热茶,拿起两块麦饼,快步走过去,递到他手中,语气温厚:“孩子,快吃快喝,暖暖身子,不忙赶路。在外都是同路人,不必拘束,不必害怕。”
少年眼圈一红,捧着茶碗饼子,手微微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入茶中。他双腿一弯要叩谢,杜守温急忙扶住:“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谁都有落难在外时,举手之劳,何敢当此大礼。吃饱喝足,我给你指一条平坦大路,沿途村落皆善,无人欺你。”
少年哽咽点头,狼吞虎咽。杜守温又取来一件半旧布衫,披在他肩上:“早晚天凉,露重风清,别冻着身子,保重自己,才能早日归家。”
樵夫与货郎叹道:“杜大哥,你心比热茶还暖,比山野还厚。鸿蒙之所以安稳,正因有千千万万如你这般心存温良、相助相扶的人。”
杜守温只是憨厚一笑,不再多言,复归棚下添火煮水,茶烟轻扬,淡淡入云,随风飘散四方。杜康一脉所传,从来不是酿酒之术、酣饮之乐,而是人间相扶、众生相暖、厚谊长存、本心不失的大道。
茶棚旁一块青石板上,斜卧一人,葛巾布袍,须发半白,面色疏朗,手中一根竹杖,杖头挂一只半旧酒葫芦,却很少饮酒,多是拔开塞子轻轻一闻,便又塞好,闭目养神。意态疏懒而不颓放,风神洒脱而不狂放,正是刘姓后人刘醉风。
他一生不恋杯中之物,不醉尘中之欢,不避世,不媚俗,不贪名,不图利,唯以心闲为醉,以意远为酣,以无挂为乐,以守分为安。
货郎转头笑问:“刘老先生,你葫芦里酒香满林,何不畅饮几杯,一醉方休?”
刘醉风缓缓睁眼,目光投向天边流云,云卷云舒,无心无住,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通透:“醉不在酒,在心。心闲则自醉,心定则自醒;贪杯则神乱,多饮则性迷。人间最好的醉,不是昏沉放浪,是清醒时不贪、不执、不欺、不扰,俯仰无愧天地,行止不负本心,便是长醉不醒、自在逍遥。”
樵夫挠头笑道:“我们粗人,只知累了歇、渴了喝、饿了吃,不害人、不欺心,帮人一把,留条后路,日子就好过。”
“这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刘醉风缓缓坐起,拔开葫芦塞,微微倾斜,只滴三滴酒入一碗清茶,顿时清香四溢,混着茶香,沁人心脾。他将茶推到少年面前:“孩子,喝了这碗茶,壮行色,正心怀。前路虽远,只要心正、行端、守善、守拙,自有清风明月相送,自有善人好人相助。”
少年双手捧茶,恭恭敬敬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直透四肢百骸,疲惫顿消,寒意尽散,眼神亮了起来,不再怯懦惶恐。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转身踏上大路,步履坚定,渐行渐远。
刘醉风哈哈大笑,笑声清朗不狂,回荡林间。他拄杖起身,缓步踏芳,吟声悠然,随风飘散:
“一瓢清酒伴云游,不慕王侯不慕侯。
醉里乾坤皆是静,闲中岁月自风流。”
吟罢,身影隐入密林深处,只留酒香与茶香,在林影间淡淡相融,久久不散。刘伶一脉的洒脱,从来不是放浪形骸、酗酒狂歌、避世弃人,而是心无挂碍、行不逾矩、安于平淡、乐于寻常、守善不失、守正不阿的真自在、真逍遥。
密林深处,古木参天,枝叶交柯,清阴覆地,苔痕上石,幽鸟相逐,不闻人语,唯闻天籁。庄云鹤盘膝坐于一方巨大卧牛石上,宽袍缓带,神定气闲,不观心,不坐忘,不辩道,不言理,不诵经,不符咒,只与自然同息,与天地同呼吸。
几只彩蝶在他肩头、手边、头顶盘旋飞舞,久久不去;一只小松鼠蹲在石边,捧着松果望着他,毫无惧意;几只小鸟落在他膝上、杖头,轻声鸣叫,如伴故人。物我两忘,浑然一体。
他一生不讲学、不传道、不著书、不立说、不收徒、不树派,只与自然为伍:观花开花落,知生死之常;看云卷云舒,明去来之理;望飞鸟投林,懂归藏之道;视游鱼戏水,得自在之心;见草木荣枯,悟循环之理。道不在言,不在书,不在玄虚之论,只在自然、本心、顺应、不执。
一位砍柴后生背负斧斤,入林砍柴,见庄云鹤静坐,物我两忘,不敢高声惊扰,轻手轻脚欲从旁绕过。庄云鹤目微睁,光澄如水,不含一丝尘杂,看向后生,轻声开口,如风吹叶:“砍柴乎?”
后生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轻声道:“是,老先生。家中灶下无柴,无法炊饭,故来林中取柴。”
“砍柴之时,心中只想着柴,还是思家、思岁收、思来日,心不能静?”
后生一愣,低头思索片刻,赧然道:“心中杂乱,思前想后,不能专一,砍柴亦不安心。”
庄云鹤微微一笑,指身边飞蝶:“蝶舞,只舞当下,不思昨日,不虑明朝;鸟飞,只飞此刻,不计远近,不较高低;水流,只流前路,不恋源头,不盼归海。人若能‘心在当下’,砍柴则只砍柴,担柴则只担柴,无妄思,无杂想,无贪求,无执念,便是逍遥。”
后生豁然有悟,如拨云见日,躬身再揖:“受教了,老先生。”
他转身走到林间空地,举斧斫柴,起落有节,心无旁骛,只专注眼前柴木、手中斧斤、耳边斧声,不再胡思乱想,不再心猿意马。一时间,山林更静,气息更顺,天地更宽,连砍柴也成了一种安宁、一种自在、一种道。
庄云鹤望着他的背影,轻轻颔首,重新闭目静坐,气息绵长,与天地合一,与草木同息,与鸟兽同游。庄子一脉之道,从来不在玄虚之论、诡奇之辩、形式之修,而在顺应自然、安守本心、不执不取、不扰不矜、不强求、不逆天的大自在、大逍遥。天地自运,日月自行,草木自生,人心自安,便是道之极致。
村口老石桥东畔,凌传薪正领着七八个半大孩童,清理桥面积水、碎石、杂草、青苔,修补松动桥石,疏通桥头沟洫,方便行人车马往来。他一生不藏经典,不设书院,不收束脩,不讲玄理,只以“小事”传“大义”,以“实行”传“本心”:教孩童辨五谷、识草木、知时节、学手艺、助老弱、惜米粮、重本分、守良心。
在他眼中,传薪不是传书册文字,不是传玄虚道理,是传人、传心、传善、传守。一人心正,则一家心正;一家心正,则一村心正;一村心正,则一乡一土、乃至整个鸿蒙大地,皆正、皆安、皆和。
一个孩童擦着汗水,仰起天真脸庞:“凌伯伯,我们天天修桥补路,无钱无糖,别人也不一定知道,值得吗?”
凌传薪蹲下身,平视孩童,目光温和而坚定:“你看,这桥是路人走的,这路是行人过的。桥修稳了,老人小孩不摔跤;路铺平了,挑担推车不费劲。这便是‘善’,这便是‘德’,比糖甜,比金贵。”
另一孩童小声道:“没人夸奖我们,没人记得我们。”
“做好事,不是给别人看的,不是为夸奖名利,是给自己的心看的,让心安稳、踏实、无愧。心安稳,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富。”凌传薪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老辈人传下的,不是金银财宝,是良心、本分、手艺、相助。你把良心传下去,把本分守住,把手艺学好,把善意传开,便是真正的传薪,真正的续道,真正的长歌。”
孩童们似懂非懂,却都更加卖力搬石、除草、疏沟、擦苔,小小身影在桥边忙碌,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石上、泥土里,无声无息,却在一代代人心中,种下最坚实、最温厚、最长久的种子。
凌传薪望向远方炊烟升起的村落,望向田亩中劳作的乡人,望向清溪中流淌的水波,轻声自语,轻不可闻,却字字千钧:“薪火不在火,在人;人心不在言,在行;人行,则道存;道存,则长歌不绝,万古不息。”
村落东头,溪堤之侧,赵安民正带着十几个青壮年,加固堤岸,培土夯基,清理堤脚杂物,疏通堤侧排水沟。仲夏多雨,夏汛将至,堤脚若不牢固,山洪一至,便有溃堤之险,危及全村田亩、屋舍、人畜。众人挥锹挖土,扛石填泥,夯土声、号子声,沉稳厚重,不疾不厉,不躁不狂,透着踏实、担当、坚守、相守的风骨。
“大伙再加把劲,把这一段堤岸夯结实。堤稳,则田稳;田稳,则家稳;家稳,则村安;村安,则一方太平。”赵安民满身泥土,汗水浸透衣背,顺着脸颊下巴滴落,砸在泥土里,却依旧精神抖擞,眼神坚定。
一个后生抹了一把脸上汗水泥点,喘气道:“安民哥,这堤年年修、年年补、年年加固,年年费这么大力气,就不能一劳永逸吗?”
赵安民放下木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笑道:“日子就是这样,破了修,旧了换,损了补,乱了理,没有一劳永逸,没有一劳永安。安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神仙赐下来的,是一锹一土、一石一木、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守出来、修出来、干出来的。一人守,力薄,守不住;人人守,力厚,山河不可动,岁月不可惊。”
村中几位白发老者,提着水壶、饭团、干粮,一步步慢慢走来,一一分给劳作的后生们,语气温厚疼惜:“孩子们,歇会儿,歇会儿,吃口饭,喝口水,别累坏了身子。身子是本钱,家是根,都要护好,都要守住。”
赵安民接过饭团,咬了一大口,望向堤内良田青秧,堤外安宁村舍,炊烟与云气相接、灯火与天光相映的人间景象,眼中满是坚定、满足、安宁:“我们守的,不是一段土石堤岸,是一村人的饭碗,是一代代人的生计,是鸿蒙万代的烟火人间,是千万年不易的太平安稳。苦点、累点,值得,千值万值。”
众人齐声应和,号子声再次响起,沉稳、有力、长久、平和,与溪声、风声、田埂脚步声、村落笑语声,汇成一片人间正道、天地太和的声响,绵绵不绝,传向远方。
日近中天,云淡风轻,阳光和煦,暑气未生。雨后初晴的鸿蒙大地,清、静、和、暖、稳、安、厚、实。田有耕者,耘苗护秧,顺天应时;溪有浣者,捣衣笑语,柔善相守;路有修者,补桥平道,利人利己;林有游者,观物听风,自在逍遥;茶有施者,温茶渡人,厚谊长存;酒有香者,闻香守心,洒脱不狂;道有归者,自然本心,不执不求;人有安者,勤劳本分,互助相扶。
无喧嚣,无纷争,无欺诈,无暴虐,无饥寒,无流离,无征战,无杀伐,无仙魔斗法,无神祇显灵,无惊天动地之伟业,无震古烁今之奇功,只有一种从千万年太平和顺里长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安稳、温厚、平和、踏实。
苏墨亭行至老桥边,见桥面洁净,堤岸坚固,孩童勤勉,乡人互助,人心淳厚,世道平和,心中感慨万千,提笔在桥侧石壁上,题下八个端正安稳、不炫不奇的大字:
道在平常,歌在烟火
字不奇,不险,不狂,不怪,笔笔平稳,字字端正,如这天地人间,如这岁月流年。
清语柔依旧在潭边听水,溪声、浣声、笑声、风声、鸟声、叶声,在她耳中,已是一曲完整、无始无终、无起无落的《赤醴长歌》,无需弦,无需谱,无需弹,无需唱,自然流转,永恒不息。
杜守温的茶棚依旧热气腾腾,茶香不断,路人往来,歇脚即走,不留名,不记恩,不图报,只留一份温良,一份善意,在人间传递。
刘醉风不知从哪里转了回来,斜倚老槐树,闻着茶香,听着人语,看着暖阳,闭目微笑,心中无酒,亦自醉;无弦,亦自歌;无迹,亦自在。
庄云鹤从林中缓缓走出,行至茶棚,杜守温随手递上一碗热茶,老者接过,一饮而尽,不言谢,不受让,不居功,不自傲,自然如行云流水,如风吹叶落,如溪流入海。
李耕心从田埂缓缓归来,路过茶棚,坐下喝一碗热茶,与乡人闲谈几句收成、雨水、秧苗、家事、孩童、老人,语气平和,眉眼安稳,无喜无悲,无惊无扰。
凌传薪带着孩童们收拾工具,各自归家,一路唱着俚俗小调,声音稚嫩清亮,随风入野,入田,入溪,入心,便是长歌正声,万古不泯。
赵安民与后生们收工,洗去泥土,换上干净衣裳,各自回家,院中饭菜已熟,亲人笑语温软,灯火昏黄温暖,便是人间至福、至安、至和。
日斜西山,霞光染野,夕阳把东原沃野染成一片金红,秧苗映日,如铺金绮,流水映日,如碎银闪烁,远山映日,如胭脂淡抹。炊烟四起,灯火次第亮起,鸡归笼,牛归栏,鸟归巢,人归家,柴门轻掩,院内灯明,饭菜香气弥漫,家人围坐,笑语轻声,一天便这样安稳过去,一岁便这样平和度过,一世便这样相守走完。
灶间饭香,灯下语软,孩童偎母,老者安坐,邻里不相扰,亲族不相欺,男耕女织,老安少怀,兄友弟恭,夫义妇顺,守望相助,患难相扶。这便是圣墟之外五千年、丹心化道万余载、九贤灵韵归天地之后,鸿蒙真正的模样——不是仙天胜境,不是极乐世界,不是玄虚幻境,只是一个人人守本分、事事循天理、处处存温良、时时得安宁的寻常人间,一个烟火不绝、相守不移、本心不失、长歌不散的人间。
夜半月华如水,清辉遍洒鸿蒙大地,无声无息,温柔覆盖山川河海、村落田畴、溪桥林木、茅舍高楼。同源广场旧址,那方被苔痕与青草覆盖、半埋泥土之中的丹心石,在月光下,极淡、极柔、极静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晕,一瞬即敛,如呼吸,如心跳,如天地低语,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那是九贤灵韵在天地间最后一次、最轻微、最平和的致意与安可:
道已成,心已安,歌已续,迹已藏,人已守,世已和。
我等自此,与天地同归,与岁月同寂,与长歌同在,与人心共生。
风过原野,无声无息,携稻香、茶香、饭香、墨香、琴香、酒香,遍拂鸿蒙四面八方,遍入万族生灵心底。那首贯穿万古、历经沧桑、从圣墟之外走来、从五千年岁月走来的《赤醴长歌》,早已无词无谱、无唱无和、无弦无管、无声无音,却在每一锄耕稼、每一捣衣声、每一碗热茶、每一次相扶、每一颗安安静静、温温厚厚的心里,永恒流转,直至地老天荒,直至日月同息,永不断绝,永不消散,永保安和。
收尾词(李白吟)
青山万里自悠悠,一溪流水洗千愁。
耕得田园春常在,守得心闲意自休。
醉里乾坤归淡泊,胸中岁月入扁舟。
长歌不用高声唱,散作清风满九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