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慧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渐明
马家后院的傍晚总裹着层淡橘色的光,晒在晾衣绳上的青布衫晃着软影,是马慧桐早上刚洗好的——那是周灵锦上次落在蒙学的,袖口沾了墨渍,她特意用皂角搓了半天才洗淡。她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手里捏着根缝衣针,针线上穿着浅蓝丝线,却半天没往布上扎一下,目光落在晾衣绳上的青布衫上,满是恍惚。
方才前铺的争执还在耳边响。父亲拍着柜台喊“面子就是靠山”时,山羊胡都竖了起来;周灵锦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害虫的布包,声音平静却坚定:“靠自己谋生,心里踏实”。两种声音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像后院老槐树上的两只麻雀,吵得她没半分心思做活。
她想起昨天去蒙学的模样。那时周灵锦蹲在地上,教小石头叠纸鸢,青布常服的下摆沾了泥灰,指尖还顶着块墨渍,可小石头望着他的眼神,亮得像后院晒着的太阳。张婶问“是不是未婚妻”时,她慌得摆手否认,现在想来,那时的慌乱里,除了害羞,更多的是心虚——她怕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的“秀才”,和父亲口中“体面的周相公”,根本不是一个样子。
“慧桐姑娘,前铺有人找掌柜的,说是王记的伙计,您要不要去看看?”后院的门被推开,小伙计探头进来,语气带着点犹豫,“看那样子,不像是来买布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马慧桐心里一紧,手里的缝衣针“嗒”地掉在石桌上。她急忙站起身,往前铺走,路过晾衣绳时,青布衫的衣角扫过她的手背,软乎乎的,像周灵锦教孩子时温和的语气。她突然想起,早上周灵锦来提醒父亲“多留个心眼”时,眼里满是真诚,可父亲却只盯着他的衣服,满是嫌弃——要是父亲能看见周灵锦的实在,会不会就不那么执着于“面子”了?
前铺里,王记的伙计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把玩着个算盘,语气轻慢:“马掌柜,我们老板让我来问问,您家最近是不是要进新布?要是缺钱,跟我们老板说一声,我们老板人脉广,能帮您找个便宜的货源——不过话说回来,您家要是连进布的钱都没了,不如早点把铺子盘给我们老板,省得撑着累。”
马父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账本攥得发皱:“你回去告诉王富贵,我马家还没到要他帮忙的地步!我看他是闲得慌,才让你来嚼舌根!”
“哟,马掌柜还嘴硬呢?”伙计笑了笑,目光扫过铺里的布料,“这都半个月没见您家进新货了,街上都在说,您家快撑不下去了——也是,连个像样的女婿都找不到,没人撑场面,生意哪能好?”
这话像根针,扎得马慧桐心口发疼。她站在布帘后,攥紧了衣角——伙计说的“像样的女婿”,不就是指父亲想让周灵锦入赘的事?父亲总说“面子能撑生意”,可现在,“没面子”反而成了别人嘲讽的话柄。
伙计走后,马父坐在柜台后,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对小伙计说:“去,帮我打听打听,刘员外最近有没有空——我备份厚礼,想请他吃顿饭。”
马慧桐掀着布帘走进来,声音带着点颤抖:“爹,您还要找刘员外?您忘了上次张叔说,刘员外收了礼不办事,还把李家的铺子坑了?”刘员外是临安城里有名的“体面人”,却总爱借着“帮人办事”收礼,不少商户都吃过他的亏。
“我能怎么办?”马父抬头看她,眼里满是疲惫,却还是带着固执,“王富贵都骑到我头上了,我要是不找个‘体面人’撑场面,他下次还会派伙计来捣乱!刘员外再不好,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他在,王富贵总得收敛点——这就是面子的用处,你不懂。”
马慧桐看着父亲的样子,突然想起母亲还在时的光景。母亲生前总爱穿件旧布裙,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连铺子里的布料都叠得整整齐齐。那时父亲还没这么执着于面子,母亲常说“做生意靠的是实在,不是穿得华丽”,父亲也会笑着点头。可母亲走后,父亲就像变了个人,总说“要撑体面,才对得起你娘”。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母亲留下的那本旧账本——账本的纸页都泛黄了,上面记着每笔生意的收支,连几分几厘都写得清清楚楚。母亲的字迹娟秀,末尾总跟着句小字:“今日客喜,因布好价实”。
“爹,”马慧桐把旧账本放在父亲面前,声音轻却清晰,“娘当年做生意,没穿华丽的绸缎,也没找什么体面人撑场面,可客人们都愿意来——因为娘的布质量好,价格公道。周兄教孩子读书,也没穿锦袍,可孩子们都敬重他——因为他认真,实在。”
马父的目光落在旧账本上,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却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账本推到一边:“现在不一样了,临安城里的商户越来越多,不撑面子,根本站不住脚。你还小,等你再大些就懂了。”
马慧桐看着父亲固执的侧脸,心里满是无奈。她知道父亲听不进去,就像她之前也听不进去“面子不重要”的话一样。可现在,她见过周灵锦的实在,见过孩子们的真诚,也见过王老板靠面子炫耀却用阴招害人,心里那层“面子=体面”的滤镜,像被雨水泡过的纸,一点点软塌、破碎。
她走出前铺,回到后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些,晾衣绳上的青布衫被风吹得晃了晃,落在她的肩头,带着点皂角的清香。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那是父亲昨天给她买的,说“出门体面”,可现在摸着,却觉得有点沉,不如周灵锦袖口的墨渍来得踏实。
正愣神,眼角突然瞥见后院的墙角有个黑影晃了晃,快得像阵风。她心里一紧,刚要喊人,黑影已经消失在墙外,只留下片晃动的草叶。她认得那身影——是王记的疤脸伙计,早上跟着王老板去蒙学的那个。
王老板的人怎么会盯上马家后院?是想偷东西,还是想搞别的破坏?马慧桐攥紧了手里的青布衫,心里满是担忧——父亲还在想着找刘员外撑面子,根本没察觉危险;周灵锦那边,蒙学刚遭了害虫的麻烦,要是王老板再对马家下手,他们该怎么办?
晚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得晾衣绳上的青布衫哗哗响。马慧桐站在原地,望着漆黑的墙角,不知道该把看到的告诉父亲,还是告诉周灵锦——她夹在中间,一边是固执的父亲,一边是实在的周灵锦,一边是逼近的危险,却连该迈出哪一步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