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菇虹闻讯来劝,务实解困是良策
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临安城的街巷。蒙学里的油灯燃得正稳,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方朦胧光影。周灵锦坐在案前,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摊开的宣纸上,是孩子们歪歪扭扭的作业,本该让他会心一笑的字迹,此刻只衬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
李伯走后,蒙学里便只剩他一人。马父的决绝透过转述仍在耳边回响,那句“马家不需要‘没面子’的朋友”,像根细刺轻轻扎着心。他并非留恋马家的“体面”,更不后悔拒绝入赘,只是惋惜那份本可平和的人情,终究败给了“面子”二字。
他想起马慧桐哭红的眼睛,想起她辩解时的无助,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怅然。慧桐是个好姑娘,只是被父亲的“面子论”浸染太深,没能看清虚浮与实在的区别。而马父,像极了黎菇虹口中的父亲,执着于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体面,却忘了日子终究是过给自己的。
窗外晚风穿过巷口,带来几声犬吠,吹得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周灵锦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额角的微凉,才发觉自己已在案前坐了近一个时辰。教蒙童的日子清贫却踏实,孩子们的笑脸、家长们的认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温暖。可马父的话,终究让这份平静添了几分波澜——他不怕清贫,却难免遗憾,人情为何总要被“面子”裹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熟悉的轻快。周灵锦抬眼望去,黎菇虹的身影出现在门框边,手里提着个食盒,身上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头发简单挽成髻,鬓边别着朵小小的素色绢花,在油灯光晕里显得格外温婉。
“还没回去?”黎菇虹推开门走进来,声音像春日溪水般清润,“方才路过李伯家,听他说马叔把墨宝送回来了,还说了些决绝的话。”
周灵锦点点头,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你怎么来了?这时候该歇息了。”
“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过来看看你。”黎菇虹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两碟热气腾腾的点心映入眼帘,一碟桂花糕,一碟豆沙卷,都是他爱吃的,“刚出炉的,还热着,尝尝。”
桂花的甜香混着豆沙的软糯气息,瞬间驱散了蒙学里的沉闷。周灵锦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里的郁结似乎也淡了些。他知道,黎菇虹定是特意赶做的,她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却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带来恰到好处的温暖。
“别难过。”黎菇虹看着他,眼神澄澈而坚定,“马叔只是被‘面子’迷了眼,一时转不过弯。他心里是认可你的学问品行的,不然也不会主动提入赘。等他冷静下来,看到你踏踏实实地做事,慢慢就会想通的。”
周灵锦苦笑一声:“怕是难了。马叔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我拒绝入赘,在他看来就是打了他的脸。”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黎菇虹放下手中的点心,语气平和却有力量,“你教蒙童认真负责,孩子们喜欢你,家长们敬重你,这才是真正的体面。比起靠入赘换来的、挂在别人嘴边的体面,这样的踏实,才更长久。”
她的话像一股清泉淌过心田,让周灵锦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他想起黎菇虹提起父亲时的模样,想起那句“实在比体面重要”,忽然觉得眼前的姑娘虽年轻,却比许多饱经世事的人都看得通透。
“我倒不是为自己难过。”周灵锦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案头的墨宝上,“只是可惜好好的人情,终究被‘面子’绊住了。还有慧桐姑娘,夹在中间想必也不好受。”
“慧桐妹妹心里是有你的,只是她从小听惯了马叔的话,一时难摆脱‘面子’的束缚。”黎菇虹语气温和,“等她慢慢看清,就会明白真正的好感不该被身份、体面裹挟。你不必挂心,她会想通的。”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亮:“其实你现在教蒙学挺好,既安稳又能做喜欢的事。若是觉得收入少,想多赚点补贴家用,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周灵锦抬眼,眼里带着好奇:“什么办法?”
“我做的点心你尝过,味道还算过得去。”黎菇虹笑着说,“之前我们一起卖过几次,反响挺好。要是你愿意,我们多做些花样,每天傍晚在巷口摆摊,应该能赚些碎银子。”
她又补充道:“还有你写的《锦袍记》,故事生动还能劝人实在,比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有意思多了。我们找个小印刷厂印一些出来卖,说不定能受欢迎。”
周灵锦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竟能成为谋生门路。教蒙学、做点心、写话本,虽没有入赘马家那般“体面”,却是靠自己的双手和本事,踏实又自在。
“做这些,会不会太抛头露面了?”周灵锦还有些犹豫,毕竟是秀才身份,在巷口摆摊叫卖,总觉得有些“掉价”。
“抛头露面又如何?”黎菇虹挑眉一笑,带着几分狡黠,“靠自己力气赚钱,靠才华谋生,不偷不抢,比那些靠虚浮体面混日子的人体面多了。我爹当年就是太在意别人眼光,总想着‘商户要体面’,才会赊账给官员,最后落得那般下场。我可不想重蹈覆辙,也不想看到你被‘秀才身份’困住手脚。”
她的话像一剂定心丸,彻底打消了周灵锦的顾虑。他想起穿锦袍落榜被嘲的场景,想起租锦袍时的窘迫,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困住自己的枷锁。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靠外物堆砌,而是靠实在做事、真诚待人换来的。
“你说得对。”周灵锦豁然开朗,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实在做事,比靠入赘体面多了。做点心、卖话本,我们一起试试!”
看到他舒展的眉头,黎菇虹也笑了,眼角梨涡浅浅浮现:“这就对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用太在意别人眼光。我们一步一步来,先把点心花样想好,你的话本也慢慢打磨,总会好起来的。”
她从布包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点心做法和配料:“我已经想了几种新花样,有枣泥糕、芝麻酥,还有你爱吃的绿豆糕,我们先做些样品,让蒙学家长们尝尝提提意见。”
周灵锦凑过去看,娟秀的字迹里满是认真,连火候和配料比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黎菇虹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暖流。这个姑娘,总是不等他开口,就把一切安排妥当,她的务实和体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原本有些灰暗的前路。
“谢谢你,菇虹。”周灵锦的声音带着动容,“每次我遇到难处,都是你在身边开导我、帮我想办法。”
黎菇虹脸颊微红,避开他的目光拢了拢鬓边碎发:“我们是朋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再说,我也想靠自己做点事,不想总靠邻里帮衬。”
油灯火苗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依偎,温馨而平和。蒙学里的沉闷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周灵锦拿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咀嚼,甜香在舌尖蔓延,心里也满是甘甜。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快速奔跑,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交谈。黎菇虹抬起头,眉头微蹙:“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在巷里跑?”
周灵锦侧耳听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似乎朝着“王记”商铺的方向去了。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王老板向来睚眦必报,如今自己和马家闹掰,他会不会趁机发难?
黎菇虹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王老板那个人不怀好意,我们以后做事,得多加小心。”
周灵锦点点头,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他知道,黎菇虹的提议给了他新的方向和希望,但这场因“面子”而起的风波,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王老板的虎视眈眈,像隐藏在暗处的礁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掀起风浪。
但看着身边黎菇虹坚定的眼神,感受着嘴里残留的桂花甜香,周灵锦又安定了许多。有这样一位务实真诚的朋友并肩,就算前路有再多艰难,也总有走下去的底气。只是他没想到,王老板的动作,会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在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