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菇虹送粥解忧,点醒无需强撑面
晨光刚漫过临安城的青灰瓦檐,巷子里就飘起了淡淡的炊烟。黎菇虹提着一只粗陶粥罐,罐沿裹着两层洗得发白的蓝布——那是她母亲生前留下的旧布,边角虽有些磨损,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既能防烫,又能护住罐里的温度。她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石板缝里还嵌着些未干的水珠,鞋底踩上去偶尔会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裤脚,晕开小小的湿痕。
走到周家门口时,木门虚掩着,门轴上还挂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风一吹就轻轻晃。院里晾着的半件粗布襕衫,是周灵锦常穿的那件,领口处有块浅灰色的补丁,是周母前几日刚缝的,针脚细密,藏在衣襟内侧,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黎菇虹抬手轻叩了两下木门,指节碰到微凉的木头,里头很快传来周母温和的应答声:“来了来了。”
推门进去时,正见周母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择青菜,竹篮里的青菜还带着晨露,翠绿得发亮。周母见了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菜,笑着起身:“菇虹来啦?快进来坐,灶上还温着水呢。”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指着廊下的方向,声音压得轻了些,“灵锦这几日都没睡好,今晨天没亮就坐在廊下发呆,问他话也只是应两声,你劝劝他或许管用。”
黎菇虹应着,把粥罐小心翼翼放在灶台上,揭开盖子的瞬间,白粥的热气裹着浓郁的米香漫出来,还混着点山药的清甜——那山药是前几日她在巷口老农家买的,老农说这是自家后院种的,没打药,炖粥最是粉糯。她从灶边拿过一只粗瓷碗,碗沿虽有个小小的豁口,却洗得干干净净,盛了满满一碗粥,又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直到热气散了些,才端着往廊下走。
廊下的周灵锦果然坐着,背脊却没往常那般挺拔,反而有些佝偻,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的眼神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树影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倒显得几分恍惚,连黎菇虹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直到黎菇虹轻轻喊了声“灵锦兄”,他才猛地回过神,转头时眼底还带着些未散的迷茫,看见黎菇虹端着粥过来,才勉强牵了牵嘴角,声音有些沙哑:“菇虹姑娘,怎么这么早过来?”
“见你这几日去蒙学都没精神,猜着你许是没好好吃饭。”黎菇虹把粥碗递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凉,像是刚摸过井水。她心里微微一软,又补充道,“这粥里加了山药,熬了快一个时辰,你尝尝,应该合胃口。”
周灵锦捧着碗,粥的暖意透过粗瓷碗壁慢慢传到掌心,顺着指尖一点点驱散了四肢的寒意。他用勺子舀了一口,软糯的米粒在嘴里化开,混着山药的清甜,比家里常喝的白粥多了几分滋味。只是一口粥刚下肚,心里的纠结就又翻涌上来,像是压着块石头,闷得慌。他放下勺子,望着碗里泛起的涟漪,轻声叹道:“菇虹姑娘,你说……人活在世上,是不是总得选一样?选了体面,就非得丢了真心;选了真心,又要被人笑寒酸。”
黎菇虹在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指尖轻轻擦过粥罐外残留的水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我爹以前总跟我说,体面是穿在身上的蜀锦袍,看着光鲜,可风一吹就可能勾破,雨一淋就会变形;真心却是贴在身上的粗布衫,看着普通,可再冷的天也能暖着身子,再远的路也磨不破。马叔说入赘能给你体面,可那体面是马家给的,不是你自己挣来的——就像你上次去放榜时租的那件锦袍,旁人看着风光,可勾破了不还是露着里面的补丁?那补丁藏不住,就像真心藏不住一样。”
周灵锦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眼前忽然闪过放榜那日的场景——贡院外的哄笑声、锦袍下摆的裂口、还有自己强撑着说“藏拙”时的窘迫。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些:“我知道入赘不妥,可马叔说,入赘了不仅能帮马家撑场面,我也不用再愁蒙学那点束脩。有时候我也怕,怕自己太固执,最后连生计都难维持,到时候不仅自己被人笑,还要连累爹娘。”
“教蒙学怎么就丢人了?”黎菇虹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半分轻视,反而满是认真,“前日我路过蒙学,正好听见孩子们跟着你读《论语》,声音亮得能传到巷口。有个穿旧衣的小娃,还从怀里掏出块糖糕塞给你,说‘先生辛苦了,这个给你吃’——那是孩子们的真心,是你靠自己的学问挣来的,比马家给的体面金贵多了。”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油纸是她特意选的,上面印着淡淡的兰花纹,和上次她帮周灵锦补锦袍时绣的兰花一模一样。她把糖糕递到周灵锦面前,声音软了些:“这个是我昨日做的,用的是去年的陈糖,甜而不腻。你要是觉得教蒙学苦,就吃块甜的,日子总要慢慢过。入赘的事不用急着答应,你再想想,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没人能逼你做不愿做的选择。”
周灵锦看着那块糖糕,油纸下隐约能看见糖糕的纹路,还能闻到淡淡的麦香。他心里忽然一暖,伸手接过糖糕,指尖碰到油纸时,能觉出里面的松软。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马父的声音,断断续续顺着风飘进来,虽然不清晰,却能听清几个字。
“……王老板说的那户商户,家里真有那么多银子?”马父的声音里带着些急切,还掺着几分犹豫,“我家慧桐要是嫁过去,以后马家商铺的面子可就撑起来了,再也不用被王老板压一头……”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了,却足够让廊下的两人听得真切。周灵锦捏着糖糕的手猛地一紧,油纸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边缘被攥得皱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晨光里能看见马父的背影,正和一个穿绸缎的人站在一起,那人的身形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隔壁“王记”的王老板,腰间还挂着块显眼的玉佩,晃来晃去,刺眼得很。
黎菇虹也听见了马父的话,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周灵锦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刚才还带着些暖意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去,眼底的纠结比之前更甚,连手里的粥碗都微微晃了晃,溅出几滴粥落在衣襟上,他也没察觉。
巷口的说话声很快停了,马父转身往马家走,路过周家门口时,脚步明显顿了顿。他的目光往廊下扫了一眼,正好对上周灵锦的视线,却没进来,只是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怕被人看穿心思,匆匆进了自家门。“吱呀”一声,马家的木门重重关上,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道屏障,隔绝了两个院子,却也像是一个预兆——周灵锦还没理清的入赘纠葛,似乎又要添上新的变数,而这变数,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