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防护服袖口猎猎作响。何临的手掌仍贴在地面裂缝上，指腹能感受到那三短、两长、一缓停的震动正从三千一百二十七米深处持续传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周无妄站在他身后半步，右臂外骨骼残骸垂落，动力核心早已熄灭。他摘下头盔碎片，露出被电子灼伤的脸颊，鼻腔微动，捕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气息——那是金属氧化后的酸涩锈味，混着液氮挥发的冷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废旧电路板的焦糊。

　　“这味道……”他低声说，“和你身上的一样。”

　　何临没回应，只是将铜螺丝刀重新插入裂缝。刀柄刻痕与地底玛雅数字“十三”再次共振，低频脉冲沿金属传导，穿透层层岩层。回震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某种机械心跳，在黑暗中规律搏动。

　　苏怀真拄着拐杖走近，义眼红光闪烁，扫描着裂缝边缘的矿物沉积。他的声音沙哑：“不是自然结构。冷却管道走向太规整，能量场分布呈蜂巢矩阵——这是人工造物。”

　　“神格农场。”何临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父亲日志里提过的地方。”

　　周无妄蹲下身，用手指抹过裂缝内壁，指尖沾上一层灰黑色粉末。他在鼻尖轻嗅，眉头皱紧：“里面有活体维持系统的信号残留。三十七个节点，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顾明夷没死。”苏怀真说，“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实验。”

　　何临缓缓站起，左手扶了扶眼镜。镜片上的裂纹映出扭曲的天空。他看向周无妄：“你能闻到具体位置吗？”

　　周无妄闭眼，深吸一口气。锈味在他脑中形成一条无形轨迹，指向东南方三十度，深入地下。他睁开眼：“再往前五十米，有道垂直通道。门被七层报废脑机接口板封着，生物锁机制。”

　　“我们得进去。”何临说。

　　“强行突破会触发自毁。”苏怀真提醒，“这些接口板是神经识别层，记录过上百名研究员的脑波特征。一旦检测到非法接触，主控系统会立即启动熔毁协议。”

　　“那就别强行突破。”何临从腰间取下铜螺丝刀，轻轻摩挲刀柄上“何氏机械行”的刻痕，“让它自己开门。”

　　三人沿裂缝前行，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空气越来越冷，液氮雾气从岩缝中渗出，缠绕脚踝。五十米后，前方岩壁出现一道狭窄的垂直裂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是一扇嵌入岩层的合金门，表面覆盖七层叠压的报废接口板，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编号，边缘泛着氧化铜绿。

　　苏怀真用拐杖尖端轻触门板，义眼释放微量电磁波。全息影像在他眼前展开：门后是一个巨大腔室，中央排列着三十七个椭圆形培养舱，每个舱内悬浮着半机械化的躯体，脊椎处延伸出数据链，汇入一根主干缆线。所有躯体的面部轮廓高度相似，颅骨接口处闪烁着微弱蓝光。

　　“不是克隆。”苏怀真低声道，“是模板复刻。”

　　“他们在等一个启动信号。”周无妄盯着那些面孔，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些脸……像你。”

　　何临没说话，走上前，将铜螺丝刀的刀柄对准接口板缝隙。金属板微微颤动，随即自动滑开第一层，露出下方第二层芯片阵列。刀身继续深入，第三层、第四层依次退让，直到第七层完全开启。

　　“它认得这个印记。”何临说。

　　合金门无声滑开，冷雾涌出。三人踏入实验室，脚下是透明强化玻璃地板，下方可见纵横交错的冷却管道与能源线路。正中央，一幅全息蓝图悬浮在空中，标注着“原初之眼·初始架构”。四周环绕三十六份修改版本，每份署名均为不同时代的科学家，最后一栏写着：“何临先生专属优化版”。

　　何临走近，目光落在图纸边缘一行手写批注上：“当继承者抵达，神明即成形。”

　　笔迹熟悉。

　　他瞳孔一缩。

　　这字迹，和第109章那个病毒指令末尾的签名完全一致——当时他在废弃服务器区发现一段异常代码，末尾附有一行潦草签名，无人知晓来源。现在，它出现在这里，作为设计图的注解。

　　“你看过这份图纸？”他问周无妄。

　　“没见过。”周无妄摇头，“但安全局档案里提过‘原初之眼’项目，说是理论构想，从未落地。”

　　“落地了。”苏怀真指向培养舱，“而且已经运行很久。”

　　何临伸手触碰全息图，试图调取底层数据。系统无反应。他取出改装存储器，接入接口，屏幕闪现一行提示：“权限不足。需物理密钥解锁。”

　　他转身走向图纸保护罩，用铜螺丝刀撬开底部金属板。钢板脱落，背面露出一行蚀刻文字——玛雅象形文与二进制编码交错排列。

　　苏怀真立即启动义眼翻译模块，逐字符解析：

　　“你不是宿主。”

　　破译完成。

　　何临盯着那句话，手指收紧。

　　不是宿主？

　　那他是谁？

　　他低头翻看金属板背面，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几乎被氧化层掩盖：

　　“给何临先生的礼物。”

　　时间仿佛凝固。

　　周无妄站在门边，右臂残骸垂落，鼻腔仍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锈味。他看着何临背影，忽然开口：“你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

　　何临没回答。

　　他把金属板翻来覆去检查，终于在边缘发现一处微型凹槽。他取出母亲的神经录音模块，尝试插入。严丝合缝。

　　按下播放键。

　　没有声音。

　　只有一段极低频的脉冲信号，通过模块外壳传导至手掌。三短、两长、一缓停。

　　和地底传来的摩斯码节奏一致。

　　“这不是录音。”何临说，“是验证程序。”

　　苏怀真踉跄一步，靠向墙边。义眼红光剧烈闪烁，数据流倒灌引发神经刺痛。他咬牙撑住：“这些舱……不是为制造神明准备的。”

　　“是什么？”周无妄问。

　　“容器。”苏怀真喘息，“它们在等意识注入。真正的神格不在机器里，而在某个已经被复制的人类大脑中。”

　　何临猛然抬头，望向培养舱群。

　　三十七具躯体静静悬浮，颅骨接口亮着蓝光，像在等待唤醒。

　　而最中央那一具，面部轮廓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他一步步走过去，站在玻璃罩前。对方双眼紧闭，呼吸由机械维持，颈侧插着三根导管，分别连接记忆存储阵列、神经同步器与能量供给系统。

　　何临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同一瞬间，舱内之人眼皮微动。

　　苏怀真突然大喊：“别碰！它在响应你的脑波频率！”

　　周无妄冲上前，一把拽住何临手腕。

　　但已经晚了。

　　培养舱顶部的指示灯由蓝转红，主干数据链开始充能，所有三十六具其他躯体同步震颤，接口处迸发细小电弧。

　　全息蓝图自动旋转，显示出新的文字：

　　【模板匹配成功】

　　【初始化协议启动】

　　【倒计时：05:5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