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临的手还贴在数据球上，金色代码顺着螺丝刀往手臂蔓延。他没有拔出刀具，胸口的接入点仍在震动，与数据球保持同步。记忆的洪流已经退去，但他知道还有事没完。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主控大厅的方向传来高频信号波动。不是攻击指令，也不是系统警报，而是一段完整的神经上传序列。这种频率他认得——是人类全脑数据正在被强制导出。

　　他立刻调转方向，拖着未断开连接的身体冲向宗教研究所主控区。每一步都带着电流刺痛，螺丝刀在接口里轻微晃动，但他没停下。

　　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林净初站在主机阵列中央，背对着他。她的银灰色长发全部离体而起，像无数根金属导线，一根根刺入终端接口。发丝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数据流，不断将她的意识上传到核心系统。地面散落着断裂的发梢，有些已经碳化。

　　“你在干什么！”何临扑上前，伸手想拉她。

　　林净初缓缓回头。她的左眼泛着金光，右眼仍是深蓝，但瞳孔已经开始模糊。她说：“我切断不了原初之眼对系统的牵引……只有彻底焚毁我的存在，才能做到。”

　　何临僵住了。这句话他刚刚在缓存层里看到过，是她上传前留下的加密日志内容。原来她早就决定了。

　　“这不是你的责任。”他说。

　　“是我父亲种下的因。”林净初的声音开始失真，“他是伪神系统的首席架构师。我母亲是第一个接受神经纤维植入的人。他们用我的基因做载体测试，从出生那天起，我就被设定为最终熔断开关。”

　　主机面板亮起一串倒计时：【数据融合进度 78%】。

　　何临低头看自己插在胸口的螺丝刀。能量还未散尽，他还能用这股共振进入系统外围。他闭眼，意识接入主机缓存，果然捕捉到了她上传前的最后一段记录。

　　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是一段请求。

　　“如果有人能听见这段话，请不要让我的死成为新的神谕。”

　　他睁开眼，放弃了物理拖拽。那样只会让她脑死亡，而且会引发全市意识网络崩溃。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他抽出左手，用力划破掌心。血立刻涌出来，滴落在主机接口边缘。他把伤口按上去，同时将铜螺丝刀轻轻敲击主机外壳三下。

　　这是父亲教他的暗号。

　　三短震，代表“双源认证启动”。

　　主机发出低频嗡鸣。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开发者血脉确认】【宿主神经共鸣检测中】。

　　两秒后，权限开启。

　　何临立刻在数据洪流中开辟逆行通道。他不能阻止上传，但他可以提取关键信息。他在林净初的数据流里快速搜索，终于找到了她母亲的原始神经图谱文件。

　　文件名是：“首例实验体-001”。

　　下载过程中，一段附加信息自动弹出：

　　“真正的神格备份不在终端，而在承载它的肉体消亡之时。”

　　消息来源未知。

　　何临来不及细想，继续推进。他知道一旦上传完成，所有数据都会被加密封存，再也无法读取。

　　林净初的身体开始变化。她的皮肤浮现细密的裂纹，像是玻璃内部生出的网状结构。左半身最先出现异变，肌肉组织逐渐透明，露出下面流动的量子纹路。那纹路他见过，在苏怀真的义眼里。

　　“你早就知道？”何临问。

　　林净初点头。“我不是第一次执行这个程序。我的记忆被覆盖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为了重启封锁协议。”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这次我想看见结果。”她笑了下，声音越来越轻，“我想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接住我。”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

　　何临突然发现她的右手在动。指尖在空中写下几个字母：H.M.J.X.

　　和之前城市电子屏上出现的标志一样。

　　第九秒，她的头发一根根断裂，嵌入主机形成闭环封印层。整个建筑开始发出低沉的共鸣声。

　　第八秒，她的右眼彻底熄灭。

　　第七秒，何临抓住一根刚脱落的银发。他来不及思考，直接将它塞进腰间的改装存储器。那个存着母亲神经录音的设备立刻开始发热。

　　第六秒，林净初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数据化，双脚离地悬浮。

　　第五秒，主机屏幕突然切换画面，显示七块载体的定位图。六个灰点，一个红点。D-9位置闪烁。

　　第四秒，她的嘴唇还在动。何临凑近才听清：“别相信……备份的说法。”

　　第三秒，她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光点向上飘散。

　　第二秒，何临跪了下来。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左手一直按在主机接口上，维持逆行通道到最后。

　　第一秒，她的意识残留在系统深处，循环播放一句话：

　　“请不要让我的死……成为新的神谕。”

　　归零。

　　主机静默。

　　满室金色代码仍在流动，映在何临脸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下来，落在主机接口边缘，发出轻微的嘶响。

　　他没有动。

　　改装存储器还在震动，里面那根银发似乎与母亲的录音产生了某种反应。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信号在试图建立连接。

　　远处，数据球静静悬浮，螺丝刀依旧插在他的胸口，与系统保持共振。

　　他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D-9。

　　地下管网深处。

　　但他现在不能走。

　　林净初消失了，但她的痕迹还在。她的发丝嵌在主机里，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数据封印。整个宗教研究所的核心系统已经被锁定，除非有新的认证方式，否则没人能再打开。

　　他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存储器。

　　里面的东西正在苏醒。

　　主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重启，不是报警。

　　是一张脸。

　　模糊的轮廓，男女难辨，但眼睛很熟悉。

　　紧接着，另一个画面跳出来。

　　是他的脸。

　　两个影像开始缓慢重叠。

　　何临盯着屏幕，呼吸变慢。

　　他知道这不是系统故障。

　　这是回应。

　　来自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与外部信号产生融合。

　　屏幕上的双重影像越靠越近。

　　即将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