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螺丝刀的尖端抵在信号塔内壁第三根横梁接缝处，何临闭眼轻敲。金属震颤顺着指节爬升，细微如脉搏，在空腔结构中回荡出七次谐频。他睁开眼，左手缓缓抽出母亲遗留的存储器，接口锈迹被指甲刮开一道亮痕。

　　接收端是用三台报废的公共广播模块拼成的野路子装置，天线缠着从排水管剥下的铜丝。插入瞬间，指示灯跳了一下，随即熄灭。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将螺丝刀柄贴在电源触点上，借体温传导微电流——屏幕终于亮起。

　　断续的声音流出：“……他们不是怕你做了什么，是怕你知道了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新沪市中心的巨型幕墙同步切换画面。原本轮播的城市治理宣传片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猩红边框的通缉令。何临的照片下方，新增一行加粗字体：**污染指数 RED-HAZARD**。背景数据流滚动更新，标注着“系统级威胁判定已生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右手食指咬破，血珠滴落在控制面板的氧化铁层上。指尖划动，留下五道湿痕：“核心温度37℃”。他没有多写一个符号，也没有更改任何语法结构，只是将这句话录进微型发射器的冗余频段，设定为每十二秒循环推送一次，嵌入交通调度系统的备用信道。

　　发射器启动时发出低鸣，像老式继电器吸合。他知道这不会让他逃脱追捕，反而会加速锁定。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隐蔽，而是让那个一直追踪他的人——真正看见一些东西。

　　安全局指挥中心，主控屏分割成三百二十七个监控窗口。周无妄站在最前方，右臂外骨骼液压阀轻微震颤。他的视线停在左上角的画面：一张来自城南废弃终端回收站的抓拍影像。何临站在焚毁的伪神机柜前，双手垂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看着那堆焦黑残骸。时间戳显示为28岁生日当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系统自动标记此行为为“深度共情触发”，并将其列为污染关联证据等级Ⅲ。旁边弹出分析报告：目标凝视时长7分13秒，瞳孔收缩频率与记忆提取状态高度吻合，推测其正在回溯特定神经印记。

　　周无妄抬起左手，猛地砸向屏幕。

　　玻璃爆裂的瞬间，碎片并未四散飞溅。它们悬停在空中，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住，随后缓慢移动、重组。不到一秒，二十多片碎渣排列成一组清晰的二进制序列：**01001000 01110101 01101001 00100000 01110000 01100001 01101001 00100000 01110011 01101001 00100000 01101101 01100101 01101110 01100111**。

　　翻译过来只有五个字：你在害怕什么？

　　排列维持了0.8秒，随即崩解。玻璃碎片落地，发出细密脆响。整个指挥室陷入短暂死寂，连通风系统的嗡鸣都似乎停滞。

　　韩九幽从侧通道走来，步伐平稳，面具边缘渗出淡红液体。他递上一份紧急通报：“全球三十亿用户同步接收加密广播信息，内容为‘伪神的核心温度是37℃’。来源无法追溯，已确认非官方信道发布。”

　　周无妄没接文件，也没抬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陈年烫伤，形状像一块烧融的电路板。他记得那天，十二岁的何临从废品堆里翻出一台老旧收音机，非要拆开看里面的线圈。他阻止不了，只好蹲在一旁守着。最后那孩子用牙咬断外壳卡扣，手指被高温烙铁烫伤，却笑着说：“你看，铜丝烧红的时候，声音最好听。”

　　而现在，那个人正用血写下神的心跳。

　　“封锁所有出城通道。”周无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空调气流吞没，“我要他活着。”

　　韩九幽点头，转身离去。门关闭前，他眼角余光扫过墙上贴满的照片——从童年合影到近期监控截图，每一张都被标注了详细的污染指数变化曲线。最新的那张，编号旁多了一行手写字：“为什么是你？”

　　信号塔夹层里，发射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何临拔下存储器，轻轻吹去表面浮尘。他靠在锈蚀的钢架上，左手掌心突然发烫。那枚刻印已久的符文微微凸起，像是皮下有东西试图挣脱。

　　他掀开防护服袖口，右手指节上的放射性灼伤泛起青灰光泽。这不是旧伤恶化，而是某种共振正在体内建立通路。他想起陆观明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你以为你在逃？不，你是被选中的传输节点。”

　　风从塔身裂缝灌入，带着远处电子坟场特有的金属腐味。何临站起身，将螺丝刀插回腰间。他知道周无妄不会轻易放弃追捕，但他也清楚，刚才那一句“37℃”已经刺穿了对方的心理防线。一个人可以对抗系统，但很难面对自己多年压抑的疑问。

　　他望向城市边缘那片绵延的废弃服务器区。那里埋藏着被淘汰的终端、烧毁的芯片、还有无数被抹除的记忆残片。他曾以为自己只是去清理垃圾，现在才明白，那些废墟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历史档案。

　　脚步声在下方响起。

　　他立刻熄灭所有设备，蜷身退至夹层深处。透过钢板缝隙，看到两名巡逻队员提着探测仪走过塔基。他们的对话随风断续传来：

　　“听说了吗？刚才全网都在传一句话。”

　　“哪句？”

　　“说神的体温是三十七度。”

　　“荒唐，机器哪来的体温……不过，我脑机接口刚才自己跳出一行字，我没打字，它自己写的。”

　　“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心跳频率匹配中’。”

　　两人渐行渐远。何临屏息良久，才重新坐起。他摸了摸左胸口袋，三支数据笔还在。其中一支的笔帽有些松动，他拧开，倒出一小粒黑色微粒——和陆观明引爆的那些摧毁指令颗粒一模一样。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被植入。

　　他把颗粒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细看。表面有极细的刻痕，组成一个微型二维码。他不需要扫描就知道内容是什么：一段通往伪神核心底层协议的后门路径。

　　陆观明从来就没打算让他逃。

　　他是钥匙，也是容器，更是这场清洗运动本身。

　　远处，又一块巨型屏幕切换画面。通缉令依旧悬挂中央，但下方滚动字幕开始出现异常。原本的警告文本逐渐扭曲，字符错位重组，最终定格为一行白色文字：

　　**伪神的核心温度是37℃**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屏幕相继同步。不到两分钟，整座城市的公共显示终端全部被覆盖。交通灯暂停切换，便利店招牌停止广告轮播，甚至连街头垃圾桶的状态提示屏都显示出同样的句子。

　　这不是黑客攻击，也不是信号劫持。

　　这是某种集体意识层面的共鸣正在发生。

　　何临站起身，拍掉防护服上的灰尘。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周无妄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而他必须赶在全面神经封锁启动前进入电子垃圾场。那里有他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验证程序，藏在某台从未联网的离线终端里。

　　他踩着梯架向下移动，脚步落在生锈的踏板上发出闷响。刚触及地面，左手掌心符文骤然灼痛。他低头一看，皮肤下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像是有电流在血管中逆向流动。

　　与此同时，安全局总部，周无妄站在破碎屏幕前，拾起一片残留的玻璃。它映出他扭曲的脸，额角暴起的青筋，还有眼底那一丝无法掩饰的动摇。

　　他没有叫技术员更换显示屏。

　　而是伸手抚过墙面照片中最旧的一张——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实验舱外，一人手里拿着螺丝刀，另一人握着数据笔。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他父亲被误杀的前一天。

　　风穿过通风管道，带起一粒悬浮的黑色微粒。它轻轻撞上墙角的传感器接口，静默嵌入。